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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花】初冬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出门时分就一直灰蒙蒙的天,落下来的雨滴也是灰色的,夹杂着些许尘埃,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我打开雨刮器,雨水的痕迹从一个点化成一道轨迹,仿佛酝酿了许久的情绪被抹开了,又像某种说不出名字的杂草,斜斜地垂在玻璃边。

从天空中降落的事物都是有一定灵性的。

很快,玻璃便模糊起来,前方车尾的灯红红黄黄,在雨滴的散射作用下扩大,形成一圈圈晕开的圆。五分钟前,我和其他车一样被堵在了这里,堵车时间里仅前行了不到十米。四周早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其中不乏急切的谩骂,按捺不住的人们先是摇下车窗朝前发出抗议,随后下车往堵塞的源头走去,结果当然是悻悻而归。

我也无所事事,索性点燃一根烟,慢慢地等待。我并不怕等待,莫如说,这对于一个有耐性的人而言是最擅长的事情,要比喻起来,就像裁缝织布那般。与普通人相比,我更会纺织自己的情绪,把它们抽成光滑无毛糙的丝,严谨有序地交叠在一起……这块布只属于我,它密不透水,将我完整地包裹在里面,好让我能够安静地等待。我等待着交通的放行,同时也在等待别的。

可惜又十分钟过去,道路没有一丝要疏通的意思,我拧开收音机,想听听交通路况。

“寒潮已降临本市,今晚到明天的天气是……”

唯有这句平淡的女声,轻飘飘地钻进耳朵里。为了印证内心的猜测,我伸出左手,在空中轻轻地握了一下,空的——没有握住我所等待的冬天的影子,莫如说,我已经感知不到它的到来,尽管我已经可以摸清楚它的规律。是第二十九次,还是第三十次?我记不清了,它总是这样悄然到来,今年是在广播里,昨年是在电视上。它似乎喜欢通过一些媒介来传递自己到来的消息,轻轻地拂去整个城市的温度,直至冰冷。

我知道,先是雨水淹没眼前这条望不尽的车海长龙,再迟些时,等到气温降至零下,雨结成冰,化成雪自空中下落。无论是车子还是人,亦或那些嘈杂的喇叭声与无谓的谩骂,都会被一大片洁白所覆盖,隐去自己的身形,尽数消失在冰天雪地里,连车轱辘的痕迹也殆尽——如果这条道路一直持续堵塞的话。

在这妄想的世界里,唯有自我一息尚存。落这么大的雪,打火机也一定会罢工,所幸我的烟还没有抽完。到那时,我会叼着还在燃烧的烟草下车,但不会尝试奔跑。白色的世界宛若被生命遗弃的荒原,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风吹,连呼吸也停在了鼻腔中。

放眼望去皆是白,白,还有白。我并不害怕这亮得晃眼的原始色,它们甚至是我浑身上下仅有的色调之一:我的帽子、长外套、裤子。行走在其中,我本是突兀的存在,渐渐地,先是一根脚趾,尔后蔓延到所有发梢,我便与这片漫无边际的荒原融为一体,仿佛它的婴孩,在它发抖的子宫里出生,又迅速的埋葬在冰雪之中。

在我的记忆里,似乎所有冬天都刺骨且难捱的。也许并不是全部,只是十七岁以后的那部分,只是三十岁的我擅自将之后的十三年替换成整个人生。差点忘了,我也曾有过那样炽热的冬天。彼时我轻装简行,一件背心,一件外套,肆无忌惮地在冬日中的印度中平原上奔跑着,或者坐在汽车里于沙漠中大兜风。这冬天温暖得炽热,对于十七岁的我而言,炽热满怀厚度,一如我胸腔中的一股热血,它们流经我身体各个角落,所以我的大脑是炽热的,我的手掌是炽热的,我的身体是炽热的……我炽热的掌心握成拳,用力挥向敌人;它们摊开时,可以捧住某个人的脸。我们投向彼此的目光也同样炽热——我真的差点忘了。

我所一直在等待的,炽热的冬天。

 

 

汽车刚刚开进停车场,雨势便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濡湿了我的衣摆,我匆匆在后备箱的深处翻出一把黑伞,它过于肃穆,不适合会面,然而眼下这天气并不允许我做过多的思考,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撑开了它。

来到此地的人们大多和我一样,表情或严肃,或悲切,总之没有一个人眉目舒展,还有些人用手拂去打湿眼角的雨水。我们来此地都是为了赴约,不同的是我一袭素装却两手空空,看上去体面而毫无诚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倦意,雨伞是潮湿的,衣服是潮湿的,连带着人心情也潮湿起来。人头攒动,我举着伞,努力地潜伏在攒动的人头里,试图将自己隐匿在茫茫人海。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慢慢地奔涌,他们刻意放慢脚步,分贝压至窃窃私语,生怕叨扰到身边的人。我没有谈话对象,只好绷紧自己的呼吸,好跟上这片严厉的肃静。我们默默地往前走,直到一个地点,也许是分叉口,人群开始朝四处散开。这是可以入座的信号。

飘零的落叶铺满整个地面,在雨水的浸润下它们紧贴着石质路面,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经历了上千次的踩踏,这些叶子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看上去狼狈不堪。如此光景年复一年。开始造访这儿的头几年里,我曾迫不及待地,急煎煎地迈着步子,生怕错过约好的时间。枫叶的一年年飘零,我也渐渐明白无论怎样奔走,我要见的人就在那儿,而我所等待的事物已经留在过往。来这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窄,最终变得如今这般徐缓。

循着记忆中的轨迹,没走几步我便见到了他,没有问候和寒暄,一如过去十三年的每次会面。他还鲜活地站立在那里,颊上毫无岁月刻下的痕迹,眼角稍稍眯起,嘴唇也上扬,摆着一副一成不变的笑脸看着我,只是那张脸上已经蒙了层苍白。

他和站在这里的其他人比所有来访者更加安静,连眨眼的间隙都没有。我想他一定眯了眯眼,只是我没有看见。那副定格的笑脸正诉求着生命中的孤独,也许还在呼唤什么——但是我已经听不到了,我甚至失去开口问话的机会。那些来自胸腔深处的字字句句,连同这张笑脸一起,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冬天——十七岁那年炽热的冬天。他和他带了两条伤疤的双眼,姣好的面庞,以及年轻的十七岁身躯……他还在向前奔跑,忽然就被埋葬在了没有生命的冰雪荒原上。我不能把他从雪地里挖出来裹在怀里,像融化一块冰那样让他温暖,像呼唤一个沉睡者那样让他苏醒。

我一定是在回避什么,才会像这样踏着每年初冬到来的步伐,赶在雪落之前拜谒,陪他一起沉默地站立在这里什么也不做,相看两不厌。我还能看见他,而他却永远看不到我了——无论我举着什么颜色的伞,我那早已褪下的黑色外套换成了白的,嘴里叼着不同牌子不知道是第几根的香烟,还有满地的烟蒂。如果他还看得见,一定会轻声念叨,拍打我的脊背,埋怨我抽太多,还随地弃掷滤嘴。他已经看不见了。

十七岁的我和十七岁的他相遇,十七岁的他,自然是看不见三十岁的我,而我却将一直注视着十七岁的他,注视着嵌在墓碑上褪了色的照片,注视着沉睡的棺材。我看得见外面的他,看不见里面的他。雨水打在墓碑上,抚过他的笑脸,一直滑至刻了名字的凹槽下,我许久未呼唤的,已经模糊起来的那几个音节。

我将舌根抵在上颚,喉头涌动,试图将它们清晰地汇聚起来。那就如同启动一台积满灰的引擎那样困难,气流被尽数堵在失去润滑的喉管里,如鲠在喉。我连最简洁的送气音都无法吐出来。很久以前我就关闭了一部分语言的功能。也许是因为无论怎么呼唤,他所能给予的只有这张笑脸,再没有更加慷慨的恩赐。

我又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这场默剧般的会面便到此结束。我走向停车场,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这里,手上拿着花束。自始至终,这里都没有过于响亮的悲恸,有的只是些低沉的话语,关切的问候。我打着伞走远了,再回头看时,他已悄然躺了回去,再没有人站立在那里。

离开现世人对亡者的追思,墓地里的人都是躺着的。

 

 

我们曾在原野上追逐。在夕阳下落前,那是一种嬉戏;在夜幕降临后,那是一种探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心,我的掌心抚过他的皮肤纹理,一股奇异嵌合感令我的心脏深深震颤;他的手掌也温热地拂过我的心头。我想我们同样颤抖。

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经过时光的凿炼,它早已模糊不清,就像翻了很多次,变得页黄纸破的书籍,上面的墨迹被捻得细碎。关于那段旅途的许多细枝末节大多记载于此,很久以前我常常在脑海里一遍遍翻阅,随着时间的推移便渐渐将其束之高阁,只有偶然在梦中才追忆上半点只言片语。尔后连梦也舍弃在子夜时分与我交谈,我的夜晚就此飘荡着黑咖啡的苦气,被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路灯染黄。

每每追忆起那段旅途,于我,他似乎更像某个不知名酒吧神秘菜单上的鸡尾酒。我带着懵懂和一身尘土,在不能喝酒的年纪莽撞闯入,又稀里糊涂地向酒保要了这杯酒。我不知好歹,就着喉头的干渴一饮而尽,嘴角还残留着一滴它的香气。我不能说是为了他才专门推开酒吧那扇的木门,当我出来时,却一定只记得它樱桃与薄荷的清爽。这杯酒解决了我的不时之需,而我真正体验它给予我唇齿间的美妙是在多年后——也许没有那么久,我的舌尖不经意探向嘴角时,那股浓郁的怀念深深侵袭着我的味觉,麻痹了我的神经,令我的意识悄无声息地沉坠下去——就像做梦一样,也像重获新生。当我回过神来时,我正坐在那片曾经奔跑过的原野上。广袤无垠的沙漠,西斜的太阳,干燥的空气,滚烫的沙子。

我又回到了我十七岁的年纪,那个我肆无忌惮,尚能开怀大笑的生命里。

他就在我身旁,眉眼舒展,眼角如一弯燕尾,划过镜面般的湖,带着潺潺的笑意。他的脸颊还很饱满,隐隐透着年轻的光泽;当我用掌心轻轻摩挲时,它会诚实地镀上一层橘红色,他的睫毛一同羞赧地下伏,朦胧地遮住那双紫色的眼睛,连带游移的目光——远比墓碑上风吹日晒的那张照片要鲜活得多。夕阳下沉之后,我便不太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脸上的变化,我说过,夜幕降临后我们也会彼此探求,通常是在离篝火有一段距离的岩石后边。其他人在睡袋中酣睡之时,我们便悄然躲在阴影里,展开最为原始的追逐。

我们褪去彼此用于蔽体的衣物,尤其是制服外套,他将身上绿色的那件扒下来远远地甩在一旁,在我耳边轻轻说:“学生不能够做这种事……”

我几乎就要信了。这当然是一种借口,我们已经借着学生的名义如影随形了很长一段时间,理所当然地一起霸占车的后座,走同一条暗巷,住同一间房。渐渐地,我们的手背在不经意间挨靠,而嘴唇却故意交叠,领口和领口触碰在一起,发出我们才听得到的声音。

失去了衣物的庇护,他的身体迅速瑟缩起来。时值冬日,沙漠中的热量很快消失殆尽,干燥的冰冷侵蚀着每一处毛孔,连汗液中那点温度也被剥夺掉了。为了取暖,我们只能拥抱在一起,我的手臂和他的脖颈紧紧纠缠,结实地把对方拉向自己。

抛开学生这个头衔的束缚多少令我有点疯狂,他也是一样,毫不客气地用牙齿撕咬我,指尖深深陷入我的皮肉之间。我们像两头翻滚在原野上的小兽,没有谁是真正愿意屈服的那一方,直到穷尽所有力气。我的生命在他的生命中挺动,合二为一。他的气息充盈着我,我们在沙漠的小舟上轻轻摇晃。他半睁的眼里倒映着属于原野的夜空,上面布满星辰;当他完全将眼睛睁开时,我便能看见我们所栖息的宇宙洪荒……我们终于精疲力竭。

他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拥着他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卧室的床上,浑身大汗淋漓,像刚刚被打捞上岸,身旁空无一人。我处在这城市其中一间公寓的顶层而非沙漠,我本来还依偎在烧得很旺的篝火旁,怀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温暖,他的眉眼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尽管在梦里是那样清晰,甚至能够用手丈量出他的脸庞。

每当我拜访过他,这段梦总会悄悄地袭来,它像位信使幽然飘荡至窗边,仿佛是受他派遣而来,不远万里只为给我送来一封回信,读罢令人毫无睡意。我翻身坐起,抓过搭在椅背的外套披在身上,如昨夜前夜一般燃起一支烟。我没有开灯也没有拧开插了CD的播放机,意识到床上抽烟有些危险,我将呆坐的地点移至窗台,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今夜我清醒着,被染黄的只有我夹着烟的指节和我充满血丝的眼白,也许不多时日我略为削瘦的脸颊也会变得蜡黄。尽管我还算年轻,我的身体还强健有力,我的血液还奔流不息,但是我的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着。在度过了十七岁那个炽热的冬天以后,如同失去了水的植物一样日益干渴。

我不由得想起乔瑟夫。在那趟旅途中的他比现在的我还要年长好几轮,须鬓花白,心态却还像个未满二十的青年一样爱玩。他年轻时的经历不比我少,或许较之我还要多上一大截,只是他不大爱说这些,觥筹交错间也仅用短短几句话盖过。去年我因事重返纽约,顺路去探望他,垂垂老矣的乔瑟夫像棵老态龙钟的大树,树根深深地扎在岁月中,整个人无法单独行动。

以往我遇上什么事还愿意与他商量。像这样月凉如水的夜晚,有时我会拿起话筒,听一听他的声音。然而从纽约回来以后,他也和其他老人一样住进了医院的监护病房,终日与药物为伴。我时不时去探望他,乔瑟夫苍老的头颅垂在条纹相间的床单上,连着呼吸机。他经常陷入深深的睡眠当中,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即使睁眼时也不再插科打诨,像年轻时那般天南地北地跑火车。

在他为数不多醒着的时候,我们偶有交谈。忘记了谁起的头,他絮絮叨叨地念着些什么,似乎是有关过去的,我们还在埃及时候的事情。我不紧不慢地听着,只能捕捉到老者的只言片语。忽然,我心血来潮,问了他:“……您还记得他吗?”

我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循着记忆描述他的音容笑貌:嗯,当时和我一般大,红头发,刘海很长,礼仪礼貌极为上等。乔瑟夫的眼睛眯起来,颊上的老年斑一并变了形,似乎正努力搜肠刮肚,也不知是在回想还是没有听清楚我的话。他的耳朵极背,而我的声音不大,凑近了说刚好能够听到的程度。我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像等待堵车那般耐心。

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他终于睁开浑浊的双眼,拉过我的手,缓慢地开了口,像一尊已经敲了很久的钟:

“承太郎,我已经很老啦……”

“最近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丝吉,朋子……还有西撒。他们总是在我的梦里转悠,有时我还能看见他们……喏,就在床边,你看。”他伸出手来比划着病房里并不存在的人,那其中有现世人也有亡者——他的生命已走到了这般地步,竟能使他看见离去了多年的战友……接下去他还说了一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能握紧他满是沟壑的手,像握着一张干瘪的树皮。

我沉默了许久,不知何时他陷入睡眠,不再说话。

“外公……外公?”

回答我的只有乔瑟夫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胸腔微微起伏,眼睛轻轻阖着,嘴角微笑,满脸慈祥。不知道看到了谁。他如此瘦小,再也让人联想不到当年骁勇善战的勇士。仪器和仪器围着他,既是维持他活下去的工具,也是将他困顿住的巨大森林。我的外公踽踽独行在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谁也找寻不回他消失的身影。或许明年春天将不再属于他。

我从病房退出去,走之前替他掖好被子。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北风吹进病房开着的窗户,一直跟随我的行踪吹进夜晚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在这个夜晚,我能感受到埋葬了他的冰原正悄然朝我靠近,我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套,我指尖烟头上的星火,甚至不能帮我点燃一根柴禾。

相比于我,他在那片冰原中更加孤寒。开罗那处破碎的水塔前,他浑身湿透了,发丝泡得细软,腹部空出一块——他被冰雪埋葬了。我走过去,将外套披至他身上。我以为他会挣扎着睁开眼向我说一句谢谢,尽管他的脸颊毫无血色,身体也已经开始僵硬。

十三年前我在他耳边轻轻叫着,生怕吵醒了他。而今我坐在窗台上,用着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悄声呼唤。又迅速被夜风所吹散。

十七岁那年炽热的冬天,终是回不来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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