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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花】Your hand in mine(正文+番外)

*本子解禁,虽然有点快,但是去年情人节构思的故事想在今年放出来。

*情人节快乐:)

















>>>接下来您将看到的是《JOJO的奇妙冒险》的二次同人创作。

>>>生存太郎生存院设定,此外还有大量私丄设。承太郎离丄婚情节有,花京院过往捏造,和家里人关系不好,请注意。

>>>最终决战全员生存设定,对其余角色表示抱歉。

>>>安娜徐情节有,不是很多。

>>>没问题?祝您阅读愉快。

>>>推荐配合专辑《The earth is not a cold dead place》进行阅读。




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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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承太郎?”

“是我,任务结束了吗。”

“完美。在回来的路上了,我跟你讲……”

“我要去一趟佛罗里达,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这样,那一路小心。”

“准备登机了,回见。”

“好。”

听筒只剩下无尽的嘟嘟声。

>>>>>>




Your hand in mine




Chapter 1

Six days at the bottom of the ocean

>>>>>>

直升飞机降落在佛罗里达的海岸线上,花京院走出机舱,巨大的螺旋桨带起一阵狂风揉乱丄了他的头发,海的咸腥味拂过他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干涩。环顾四周,所有人匆忙地往返于一个个临时搭建的蓝色帐篷中,每个人都像一棵救命稻草,却眉头紧皱,表情凝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走下飞机的东方面孔,直升飞机很快便飞走——它还要把更多人带到这里来。

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花京院还在电丄话里向上司争取临时退出任务并前往佛罗里达的权限,理由自然不算在合理的范畴中。中东内地断断续续的电丄话信号让争执变得更加僵持不下,他语气激烈,差点就想直接摔烂电丄话离开这个鬼地方,幸好队友及时握住了他的肩膀夺过电丄话,才勉强保住了花京院脖子上挂了大半辈子的工作证。尽管本人一点都不在乎。

“典,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电丄话给我,我来帮你说。”队友是一个俊朗的意大利人,带点卷舌的温和语气让花京院多少安静下来,把电丄话交给了他,只身一人来到室外对着一轮明月吞云吐雾。半小时之后,他成功坐上了调遣人员专用的直升飞机一路朝机场飞去,搭上红眼航班,抵达佛罗里达后又乘上另一台直升飞机。出发前室友让他在路上睡会儿,可花京院一直没能闭眼,手抖得停不下来。他本能地想从衣兜里掏打火机,蓦地想起机舱内不给抽烟,火机也在过安检的时候被没收了。窗外风景白天黑夜地颠倒,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焦躁的情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波比一波高的担忧。

老实说,自从活到了一定的年岁,花京院的情绪就很少有较大的波动了。不止是他,任何一个人从成年那天开始都在一天天固定着自己的人生,当生活定了型,只剩下奔波劳碌之时,接下去的日子已经不再可能有什么新的发展,情绪的温度也在按部就班的每一天中不断下降。不惑之年后更不用说,半截身丄体差不多入了土,剩下的时间也只是为头被埋葬的那一瞬间服丄务。花京院想的很简单,等到能够退休的时候就拿所有积蓄在海边买一栋别墅,每天作作画遛遛狗,偶尔去探望一下为数不多的朋友——其中包括承太郎;或者邀请他一起搬过来,好有个照应。不久之前花京院还满心盘算着这件事,直到他得知承太郎掉进海里下落不明的消息。

他还记得承太郎说要去美国找徐伦,然后没了音讯好几个月。这不稀奇,出任务常常要去一些信号都没有的不毛之地,运气好点有接线电丄话,一分钟五美元那种,再不济可以写封信,等人回来的时候信也差不多到了。这几个月花京院的日子也是被工作淹没的状态,迪奥的残党仿佛永远都收拾不完,他和意大利队友深入中东也是为了这个,总之两个人谁也没联丄系谁,结果总丄部就传来一封密邮,解丄开后内容是去佛罗里达找两颗星星。星星是Speed Wagon内部的专用语,换句话说就是不仅承太郎出丄事丄了,徐伦也卷入了危险中。

花京院不太能明白“找”这个词的含义,电丄话里上司也没有详细讲太多。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他只吃了几口压缩饼干,就着一罐军用浓缩咖啡咽下去,胃早已没了知觉,脑袋也异常清丄醒。花京院站在下飞机的地方,不知道该感觉恐惧还是绝望——很明显,他们是要在海里“找”他们。大西洋的海水猛拍在悬崖峭壁上,生命在这里是如此稀薄,随时会被大浪吞没。他脚步虚浮地向后退了几步,站在悬崖边的眩晕感才褪了下去。终于有人向他打了招呼,似乎是来接驳的,声音非常熟悉。花京院转过去,东方仗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大沓资料。

“哟,还好吗。”

这时的东方仗助三十出头,除了年龄和变得稳重的气场,其他方面好像什么都没变,尤其是那头标志性的发型。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才是一个十六岁的小毛头,高中生。花京院看着他,仿佛看着另一个承太郎,这多少让他安心了一点,寒暄一阵之后两人一起走进帐篷里。东方的本意是让他休息一下,但花京院摇摇头,坐在了会丄议的人群中,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随后便乘着第一批搜救船,和东方还有其他人一起出了海。

大约十几个小时之前,一个小男孩打了911说东海岸线有人需要搜救,Speed Wagon总丄部自然也收到风,因为承太郎在失去音讯前正准备前往佛罗里达一处航天基丄地。他们联丄系了小男孩,确认掉进海里的是承太郎一行人。他似乎不愿意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消息,只说了一句神父已经被丄干掉了,便挂断电丄话,回拨显示忙音。小男孩没有上报自己的名字,身份是个谜,但眼下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了,除了找丄人,他们还必须赶在迪奥残党之前将普奇的尸体回收——虽说要回收几具还不得而知。

第一批出海的几乎都是搜丄查型的替身使者。花京院正尽可能地将法皇伸展开来,好让它铺在一大片海域上。以往他用这样的方法搜寻过一整艘船,一栋房子,甚至是一个村落。大面积操纵替身很消耗体力,不多时他就退下换别人上,歇一会儿再继续。一个下午过去,搜寻过的区域仅为大海的九牛一毛,所有人汗流浃背却一无所获,不仅如此,第二第三批出海的搜寻也没有结果,捞上来的东西也全都是些海草垃丄圾,还有海洋动物的尸体。花京院没听完报告,走到外面把汗吹干了,点上一支烟,在夜间搜救报名表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增援的人陆陆续续都在半夜赶到了。第二天的搜救始于黎明前后,大约两艘船一架直升机带路,大半个营地的人都出海去寻人。终于在午后两点左右,传呼机第一次响起特殊信号,距离驻扎地约100海里的浅滩上发现一个失去意识的长发男人,胸腹洞穿,失血过多脉搏微弱,但尚有一丝生命迹象。东方立刻赶了过去,队伍也兵分两路,贴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南下地地毯式搜索,部分船只和直升飞机在外围做大面积勘丄察。傍晚时分,最先发现的人已经被送回了基丄地,与此同时又有一名女性获救,她漂浮在海面上,昏迷并伴有轻度脱水症状,较长发男人仅是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紧接着第三天,一架直升飞机发现了徐伦,还活着。其中一颗星星被打捞了上来,还有剩下的一颗,所有人卯足了劲,仿佛要把大西洋翻个底朝天,偏偏这时候天公不作美,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打断了任务,他们不得不返回,等到海面再次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傍晚了。空条承太郎的下落仍然不明。

最佳救援时间早已过去,再加上恶劣的天气因素,尽管没有说,不祥的气氛以肉丄眼可见的速度浓郁起来。长期高负荷地运作让人疲倦,工作效率明显不如最初,队伍一天只走了两百海里不到,自然是一无所获。队伍松松垮垮地回到营地,花京院还在眺望着大海,几天下来他没怎么休息,也根本来不及休息,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能力是如此有限,那么长的海岸线那么大的海域,就算把法皇全部放出去,能够接丄触到的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生的气息。

尽管三个人获救,却没有人为这件事感到高兴。令花京院没想到的是,当晚的会丄议竟有人直接说应该没希望,找不到人了,就算找到也不可能活着了,大家都回去继续各自的任务吧。诚然,聚丄集在帐篷里的很多都是中途调遣过来的人员,许多人时差还没倒好,眼周一圈黑,此言一出瞬间鸦雀无声,没有人想站起来反驳他,说点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他们都很累。

在场和承太郎唯二算是亲丄密的两人脸色很不好。花京院捏紧手套,指节泛白,仗助用胳膊肘捅丄了捅他,示意别冲动。他们挨着坐在帐篷边,花京院抿着嘴,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集中在这个略显陌生的东方面孔上。

“他还活着。”良久,他颤丄抖地开了口,声音嘶哑。

“他一定还活着,我们必须找下去,继续找!一寸寸地找!就算找遍了东海岸甚至整个美洲都没结果,我相信也可以在北冰洋上找到他!”花京院激动地说着,日英混杂。东方企图让他冷静,但很快就放弃了,也跟着站了起来,等到他发言完毕,便直勾勾地盯着方才说没有希望的那个人,缓缓开口。

“花京院先生说的没错,我们不能放弃。另外我希望你为刚才的言丄论道歉,如果不想弄丢饭碗的话——还是说,你对乔斯达家族的忠诚只有这么一点?不过这件事本来就是无偿且无理的,我不想逼丄迫任何人,在场的各位有谁想退出的就现在立刻申请,没意见吧,队长?”

东方很少代丄表乔斯达家族发话,他年纪不大不小,处的位置也不高,为人谦逊,因此经常会有人忘记他也是乔斯达家族一员的事实,但这不代丄表他说的话没有分量,恰恰相反,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话语权基本与总丄部是齐平的,只是东方平时不摆架子。所有人回过神来,方才失礼的人被他盯得脊背发凉,马上站起来道歉,自然也不会有人想着要申请退出。被称为队长的人只得点点头。东方鞠了个躬,拉着花京院坐下。会丄议得以继续,再无人说丧气话。

“谢谢,”花京院小声说。“刚才太激动了。”

“不,多亏了花京院先生把话说了出来,不然我是想揍他的。”

正如花京院所说的那样,第六天,承太郎终于被找到了,在一个荒无人烟的碎石滩上。花京院那批人到得比较晚,他拨丄开人群往前走,看到人的那一刻跌坐在地。

那还是空条承太郎吗?他躺在担架上,毫无知觉,生死未卜。血糊了半张脸,浑身的衣服被碎石刮成条,裸丄露丄出无数泡了海水的伤口。花京院就那么坐着,不敢上前去,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东方和医丄疗人员围在担架旁边,不一会儿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他还活着。

紧绷了几天的肌肉忽然松丄弛下来,连骨头也一并分开了,花京院由着自己的身丄体靠在一块岩石上,胸腔剧烈地起伏。天气尚冷,他浑身冒着冷汗,一只手摸索着把外套脱了,风吹来又冷得紧,只好披在身上裹紧,手指紧紧捏着,脑袋空空的什么也思考不了。他总算感觉到了饥饿和寒冷,头痛胃痛一同袭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外套边缘。一切仿佛回到了到达营地的第一日,花京院既参与其中,却又像个处在局外的观测者,其余人都在围着承太郎转,没有人关心他怎样了,而他自己也是,专心致志看着医生剪开承太郎的衣服,清洗伤口,做身丄体检丄查,吊盐水。关于承太郎为什么会漂流丄到这里,期间发生了什么,之前经历过怎样的事,他一点都不去想,也不敢想。即使翻腾的大海容纳了有一万种可能,只要人活下来了比什么都好。

做完简单的清理,承太郎就被抬走了。他身上的小伤都被东方的替身治愈了,而脸上和脖子上的则还未处理,失去了血的庇护,看起来很是狰狞。

东方摘下手套,一眼瞥见了双眼追随着承太郎的花京院,他走过去拍拍对方肩膀,花京院朝他咧嘴笑笑,回魂了一般。要被看笑话了,中年人心想,他难得在比自己年轻的人面前漏出这一面,包括昨晚激动的样子,实在是有点难堪。东方没有在意,告诉他承太郎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送去医院治疗,他们也可以离开营地了。一只挂满旧伤的手伸过来,他才想起东方的替身能力并不能治疗自己,连那份沉稳也是让别人安心用的——哪怕内心装满不安,东方仍旧会站在保护者的位置,用手臂阻挡刀刃。花京院握着那只手,堪堪站起来,脚步虚浮。他脸色苍白,冷汗还在不停地冒,由于连续几天没怎么睡觉进食,早年受过重伤的腹部这会儿有了要罢丄工的迹象,一个劲儿地疼。人老了不中用了,如是自嘲道,他边扶着东方边慢慢走上直升飞机,然后深深陷入机舱后座的皮质座椅中,头颅低垂。随着螺旋桨逐渐巨大的轰鸣,碎石滩变得越来越小,大海也离他远去。意识却背离身丄体走出机舱,坠落,沉入海底。



Chapter 2

First breath after co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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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的秋天,一片染黄的枫叶飘进病房,刚好落在躺着的人的身上。带着伤的眼皮缓缓动了一下,随后睁开,涌丄入大片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白色。查房的护丄士飞奔出去,他醒了——在伴随着仪器低沉的工作声沉睡了大半年以后。西斜的太阳无数次照进病房,药和绷带不停消耗,空下去的点滴瓶堆起来可以填满整座仓库,营养物一点点输进身丄体,身丄体被推着进进出出,进进出出的访客后来很少来探望,又在他醒后围住了床。吵闹嘈杂,只有一个人在门外默默看着他。

花京院睁开眼,没有人,病房是空的,手上挂着点滴,窗外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睡了一天还是半年,白得发黄的色调让他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但是身丄体活动自如,腹部的旧伤也不疼了。他下床拿着点滴架踱去走廊,一个人也没有,四下寂静。不太对劲,花京院自己拔了针头,在衣柜里找到自己穿的衣服,换上,匆匆赶去急救室。电梯门一开他就明白了,大部分人集中在这层楼,都是医生,鲜少有穿着Speed Wagon工作制丄服的人——完成任务后他们都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工作岗位上。

空条承太郎的病房在K区尽头,似乎是特别安排的,需要刷医院的卡才能进去。花京院翻遍全身上下也没找到工作证,没法证明自己身份自然是进不去的,他四周张望了一下,悄悄放出替身,确定没有人看得到后便让法皇透过极细的门缝,网一样地包围了承太郎的病房,等房里的人全出来后再慢慢靠近病床。若是以往,白金肯定早有察觉跳出来制止了,今天他却和床丄上的主人一同沉睡着,法皇才得以握住承太郎的一根手指,然后温柔地包裹丄住挂着药的手腕,带着体温丄的脉搏透过半透丄明的绿色清晰地传递到花京院的神丄经上,一下一下地,还算强有力。那天承太郎被抬上直升飞机时,躺在担架上的仿佛是什么物体而非丄人。到如今花京院才有了真正的实感,他确实还活着。

这些年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质,尸体花京院没少见。有些不愿意束手就擒的替身使者会抓一大批人质,男女老少都有,下手极狠。追捕过程常常伴随牺牲,他不能让那些冰冷的身丄体孤零零躺在荒郊野岭,任务结束后便和队友一同料理死者后事。起码让这些可怜人安息得体面一些。他不是神父,也不信教,可能永远无法习惯凭己之手为别人送行,更别提为身边的人送行,这种事他根本没有思考过,却在友人下落不明那几天里翻来覆去想了个遍。说人还活着的是他,内心不安的也是他,花京院承认自己感到恐惧,害怕承太郎就此离去,从鬼门关回不来了。

所幸承太郎身丄体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花京院没待多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病房,换瓶的护丄士正到处找病人,看到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你怎么到处乱跑,给我躺着,重新打点滴的时候也粗丄暴了一些。花京院吃痛,发誓再也不惹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乖乖地在床丄上休息了一天。承太郎似乎没那么快醒过来,每天在床丄上眼睛紧闭,半个脑袋缠着绷带,由医院里的人看丄护着。于是花京院也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偶尔去探望一下承太郎,每次都让法皇进去看看情况,自己则站在门外远距离观察。一来二去,看丄护的人都混了个脸熟,他主动与他们攀谈,所有人都说承太郎的恢复情况很乐观,应该很快就可以醒了。还有小姑娘盯着承太郎的睡颜脸红,悄悄说自己爱上了他。花京院苦笑。

意大利队友打电丄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还有工作没处理。东方也从别的地方回到了医院,负责照看承太郎,花京院觉得自己再住下去也没什么事做了,便离开了美国。

他前脚刚走,承太郎就睁开了眼,一只,另一只永远睁不开了。缓了半天,承太郎只听到书页摩擦的声音。东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翻丄动一本过了期的杂丄志,察觉到床丄上的人醒了,他叫来医生,身丄体检丄查结束后又坐了回去,问承太郎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对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理解发生的一切,东方安静地等着。

“……徐伦呢。”承太郎终于想起了什么,身丄体往床边挪。“徐伦呢?她怎样了?”

“救上来了,人没事,在别的病房。”东方说着,制止了想下床的承太郎。十多天没动弹的身丄体像老旧的金属大门那样难以移动,他轻易被按回床丄上,盖上被子。“承太郎先生,您需要休息,轻举妄动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徐伦那边有人照顾,名字好像叫什么……安娜苏?”

四周的空气像是装进一个高压泵,吓了东方一跳,他不明就里,第二第三天去徐伦的病房探望时才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按捺不住三十岁还旺丄盛的好奇心,他想跟承太郎打听了一下情况。

“……”

……还是算了吧。话题转移,东方问他要不要把脸上的伤口也一同丄修复了。仅存的那只眼睛稍稍睁大,随后垂下来,承太郎摇摇头。

“不用了,就让它留着吧,有些事情不该被忘记。这也算是一个教训。”

东方呆住了,他挠挠鼻子,想了会儿,说:“您说出了和花京院先生一样的话呢。”

“什么?”承太郎看着他,表情惊讶。

原来,第一次见到花京院的时候,东方就提出过可以帮他修复眼皮上和腹部的伤,但是被拒绝了。花京院说出了和承太郎几乎一样的话,他觉得那些伤提醒了他还活着的事实,如果治好了就像失去了什么,会很不安。

听了这些,承太郎什么都没说,他嘴角勾起,下意识去拉帽檐,脑袋上什么也没有,帽子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已经被东方修复了。他放下手,笑容僵在脸上。

如果是他,的确会这么说。

 

 

刚得到下床许可,承太郎第一时间就踏着医院用的拖鞋去探望徐伦,走得很慢,东方在后面跟着,走了没几步路中年人忍不住回头让他回病房里呆着去。

“跟着我丄干什么?”

“花京院先生拜托我照顾您。”说完他就捂着嘴巴否认,说花京院先生没来过,结果越描越黑,承太郎的目光仿佛能穿洞,东方心虚地别开目光,小声嘟囔他真的没来过。

“真的?” 

“电丄话里说的电丄话里说的。”

“我知道了。”承太郎收回目光,这件事就便到此为止,之后再没提起。

别告诉他我来过这里。走之前花京院如是拜托了所有人,包括东方。虽然这种事查一查护照记录就知道了,而且还这么快就露了馅,但他想努力说服自己,大西洋里发生的事真的不大,不严重,不值得感到劫后余生。至于承太郎,他何尝不理解对方的心情。许多年丄前他们的位置是调换过来的,花京院浑身是血地被推进手术室,推出来,再进去,回到日本整日躺在ICU里,身丄体经历了无数次排异反应,一点点被修补完整,昏迷了半年才重返人间,又花了半年才转移去普通病房,下地复健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和他比起来,自己也没有好到哪去,命硬,勉强捡了回来,若不是东方在能不能活过来还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承太郎的心情变得柔和起来。按下徐伦所在的楼层,你跟着也挺好的,我需要个人陪,他说。东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们来到徐伦的病房前,最先被救上来那个红色长发男人——也就是安娜苏,已经在里面了,两人背对着门聊天,看起来很是开心,完全没有注意到访客的到来。承太郎表情有点难看,东方在一旁看着,总算找到了前几天低气压的来源。他焦虑了几分钟,做父亲的反而平静地离去了。

“每天都这样吗?”承太郎问。

“差不多吧,要不我去说一声?”

“没那个必要。”浓厚的叹息。

其实就算安娜苏不在,承太郎也不知道要和徐伦说什么。他不太近人情,不懂寒暄,对谁都一样,很久以前花京院还未醒过来前,他还会申请进ICU五分钟,隔着手套握一握对方冰冷的手,意识恢复后却不进去了,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就算对着母亲,他也习惯于给予行动关心而非口头。有了女儿之后,承太郎依旧没什么进步,与徐伦间的交流沟通经验几乎为零。相比起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陪伴肯定更让她开心。

承太郎打算推迟和女儿见面的时间,结果傍晚,徐伦自己主动跑了过来。那会儿他正无聊得紧,翻着仗助看的过期杂丄志,上头全是一些娱乐花边新闻,中心主角的面孔一个都没见过,他兴趣缺缺,无奈医院里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唯一一台电视还是坏的,收不到信号。病房门口响起脚步声,大约是东方回来了,承太郎不满地把杂丄志扔到床头柜上,说:“仗助,你明天……徐伦?”

徐伦是被推进来的,穿着病号服,头发没梳起来,一直垂到腰处。东方出现在她后面,问承太郎找他有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门口张望,好像不敢进来。”东方笑着说,一路把徐伦推到承太郎床边。“好了,有什么事晚上再谈,你们聊聊吧。”他退了出去,还不忘掩上丄门。

承太郎和徐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沉默得有点尴尬。最终还是父亲先开了口,你先坐下。

“身丄体恢复得怎样了,还好吗?”承太郎故意把脸往右边偏,好隐藏起受了伤的半边脸。绷带已经被丄拆丄除了,除了右眼覆盖着的纱布,伤疤几乎一览无余。他不想吓到女儿。

“挺好的,爸爸呢?你的眼睛……”徐伦往前探了探。

“没事,一只眼睛而已。”

父亲突然温柔的语气让徐伦鼻头有点酸。她以前是那么恨他,恨他抛弃母亲,恨他没有给过关心,恨他甚至不愿意出面去警丄察局保释自己,最恨的还是没有爱,又为什么要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徐伦打定主意不轻易原谅父亲,即使他只身一人来监狱救她,又为了女儿失去一半视力,差点丧命于大海——徐伦内心依旧坚定。可是看到承太郎的那一刻,父亲脸上的疤一直扎到心里,什么想法都垮了,她冷不下脸,做不到。

两个人一直聊了很久,大部分时候是徐伦说,承太郎听着。大约是头发散下来的缘故,徐伦看起来比平时要小,像个普通的小女孩那样,虽然讲的话一点也不普通。她讲了自己在监狱里遇到的人和事,失去战友时的心痛,以及前两天见到了艾梅斯,她一个劲地调丄戏帅气的男医生,问要不要她穿的内丄裤。关于安娜苏的事情起了个头,马上就打住了。

“怎么了?”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但是你挺喜欢的。”承太郎回忆了一下上午的情景。“至少和他共处时挺开心的。”

“可能吧。”最终决战时徐伦答应了安娜苏的求婚,如果赢了的话。她很想跟父亲商量一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过爸爸怎么知道……”

“去你病房看了一下,没打招呼。只要没事就可以了,其他事不重要。”

“……爸爸……”

徐伦感动得想要拥丄抱一下承太郎,手刚刚伸出去门就嘭地开了,安娜苏看到她,满脸激动地扑了过来。

“徐伦!我找了你好久,那个叫东方的说你在这里……你爸爸也在?正好,我有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是这样的……”

“出去。”这是承太郎当晚对安娜苏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带着从牙缝深处挤出的愤怒。

 

 

“承太郎先生,您傍晚的时候找我有什么事?”

“帮我去附近的图书馆借点海洋学有关的书,什么都行,再问问医院有没有台灯,这里晚上很暗。还有,”承太郎指指那本八卦杂丄志。“你也别看这种东西了,浪费时间。”

“不过,谢谢你,仗助。”

东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Chapter 3

The only moment we were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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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有点难为情,小时候我经常梦到父母抛下我远行,在某个街角,法皇跟在我后面。可是我不愿意让它跟着我,在我看来都是它的错,行李箱和高跟鞋走得很快,根本追不上,胸闷气短,醒来时才发现手压到胸口了。我在房间里好好躺着,法皇在身边,并没有梦中那般讨厌。然而很快同样的事情又会上演,自我导演的悲剧如梦魇一般,天亮后却又能奇迹般地化解那份憎恶。不知过了多久,法皇挡下了一个流氓的痛击,那时我想逃跑,触手却先一步蹿出来掐住了那家伙的脖子,神奇的是,那种梦再也没出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此之前我一直想给自己找个理由,或者说安慰,不管是什么,只要能化解一个小孩子的不安就行了。可是那一瞬间,我想到的是母亲与父亲半夜商量送我去精神病院的场景,以及无数次惊醒后身旁悄然闪动的绿色。它和我一样,甚至只能被我看到,效忠于我保护我,从未离开,即使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对话。之后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能看见法皇这件事。理解了差异性便会对交流兴趣缺缺,很多事情不是谈话可以解决的。”

“亏你还说这么多,我可是差点被杀了。”承太郎很不屑,吐出嘴里的草。他们正躺在麦垛上,那夜没有旅店可住,不用露宿已是万幸。

“是啊,幸好你赢了。”

幸好你赢了。如果我没输,花京院典明现在会是谁,活得怎样?

他无暇思考这个问题,梦醒了,被铃丄声吵醒的。花京院刚回到日本,还在痛苦地倒着时差,他边埋怨边从被窝里伸手去拿手丄机。屏幕光亮得刺眼,信息:来接我吧,发件人,空条承太郎,时间是黎明时分。

今年雨季来得特别早,雨水从午夜一直下到现在,窗外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寒凉还未散去,湿冷充满整间屋子。困意一扫而空,花京院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到处找空调遥控器,哆嗦地打开制热,这才好受了一些。他给自己磨了杯咖啡,靠在桌边拨通承太郎的电丄话。环视四周,简单的床,书桌,衣柜,杂物桌,大概是经常不住人的关系,一切都干净整洁,没什么人生活的气息。许多年过去了,房子外修新路换了行道树,附近陆陆续续建起更高的公寓楼,附带开了几家商场。世界在不停流动,唯有这狭窄的房间仿佛走进了时间的死胡同,所有摆设都和许多年丄前一模一样。

“我是承太郎。”

就连听筒里传来的沧桑声音,也似曾相识。

早在电丄话里,东方就说了承太郎身上的变化。他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尽管表情还是瘫着,整个人却柔和了许多,更有人情味了。

花京院听了说他本来就那样,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不,怎么说呢,虽然接丄触得不多,但我觉得承太郎先生以前只对您表现出那样的一面。”

“……你想多了吧。”然后是例行身丄体各项检丄查情况汇报,生还者恢复情况良好,无一例外。

通讯中断,花京院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不可否认,东方的话或多或少地打动了他,虽然理性马上做出判断,这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相互照应了近半辈子,自然产生的惺惺相惜罢了。他了解承太郎,承太郎亦了解他,相似的地方也很多:有替身,寡言,喜好宁静,独身主丄义……还有很多。但花京院从未思考过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在逃避。承太郎的失踪是个契机,强丄迫他面对这件事情。他到底是什么,战友?朋友?或者说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也许可以上升为半个亲人?似乎哪个角色都对,又都不对。

车开往机场,速度故意放慢了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点没理顺,还更乱丄了。东方那边似乎没露馅,护照也藏起来了,承太郎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止不住心虚。没事的,他安慰自己,没事的,人救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的。连着念了无数声没事,来到接机大厅,早晨才刚开始,周围空空旷旷的,一眼就扫到一个紫色的高大身影。他更紧张了。

承太郎在碰头的柱子旁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毫无预兆。花京院连心理准备都没做好,眼神就对上了,还有伤,三道疤划破了空气,发出的声音瞬间揪紧心脏。

“抱歉,该戴个眼罩的。”承太郎稍微偏过头去,他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

“没事,这样就……挺好。”良久,花京院才这么说了一句,去帮他拿少得可怜的行李。似曾相识感又冒出头来,他摇摇脑袋,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先摁下去了。

东方的修复能力很万能,却不能起死回生,虽然粘连起来了,那只死亡的眼睛最终还是永远地陷入黑丄暗之中,它嵌在眼眶里,像颗绿色的玻璃珠子,没有光泽。承太郎偶尔会睁开右眼,伤疤断裂,然后很快就合上,他还不太适应单眼生活,走路没以前那般带风了,慢慢地跟在花京院的身后。不断有好奇的人望过来,花京院忍不住了,走到他身边换上相同的步调,一起在众人的注视下踱去停车场,回家。

一路无言。花京院希望对方闭眼打个盹都好,但承太郎从上车之后就没说过话,他也没说,准备了一肚子关心问候全都咽了回去。后视镜时不时能倒映出那健全的半张脸,眼角带点皱纹,不明显,眼眶略为凹陷,整体还算年轻。车打个拐,另外半张脸也映入视线,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上面全是血,染红了一小片地。

司机似乎手滑了一下,差点没把车开进海里。



承太郎忙着办休假手续。大学那边申请休息一年不带学丄生,Speed Wagon的任务权限也暂时交付给别人了,也许永久不回收。这意味着他可以从另一个身份里退出来,在讲堂上一直站到退休。

还是有点安慰的。

回到家里他就马不停蹄地准备材料,晚饭准备好了也没出去。花京院走到房间门口,承太郎以为他是来催吃饭的,放下文件拍拍手。

“需要帮忙吗?”

“……好,麻烦你了。”

地上摊着的全是书,资料和文献,一大摞一大摞地堆在房间各个位置,其中夹丄着一些奖章,多是承太郎在博士期间获得的。花京院不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为什么会被翻下来,他抱着几本图鉴从书山中站起,举步维艰迈向书柜,然后陆陆续续把地上用不着的东西全塞回原位整理好了,房间才空旷了一些。

“对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人给你寄了信和包裹,还挺多的,待会儿记得去看看,在储物柜,堆成山了都。”

“处理掉就行。” 

“啊?”

“每年都这样,一到二月份就……大概都是那些吧,就那些。”承太郎皱着眉头,不愿意说出到底收的是什么。花京院的话提醒了他办公室可能也有一堆类似的东西……只能打个电丄话拜托同事处理掉了。

花京院看他那副表情,觉得好笑,又不忍继续往下问,于是走去储物柜,按照承太郎的指令把收到的东西全扔出去。打开门,纸片哗啦啦地飞下来,花京院不得不用腿抵着即将一起倒下来的包裹,用丄力塞回去,然后从地上捡起那些花花绿绿的信封,弄成整齐的一沓。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却终究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坐在地上拆阅了那些信。

情书,都是情书。爱意纷纷扬扬地从信里飘出来,写信的人丄大都浓烈地表达着自己对承太郎的爱,希望能与他约会,共进晚餐。还有的则问承太郎能否做她明年的论文指导老丄师,还附着打印出来的开题报告。简直疯了,花京院心想,他知道承太郎在学校很受欢迎,但不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怎么说,心意是不能践丄踏的,信都完完整整地收好了,唯独柜子里那些过了期的巧克力被扔了出去。



忙到两个人都能吃晚饭的时候,已经是九点过了。花京院把菜又拿去热了热,时隔半年,两人才重新坐到了餐桌的两旁。

“徐伦……你的女儿,她还好吗?”

他们并不经常提这个名字,只是现在必须要找点话说,不然他一定会问那些信的事情。但花京院所知道的也就是,承太郎有个女儿,他们关系不好,父亲常年关注着女儿身边的事情,更详细的不知道了。

“也出院了,回到了家里,她母亲那边。”安娜苏也跟着去了,想到这点他心情微妙,开口说:“她忽然有了一个追求者。”

这话题也变得太突然了。花京院从炖菜中抬起头,说那不是挺好的吗?

“不你不知道,那小子在我……那小子是徐伦在监狱里认识的,上来问我同不同意他和徐伦的婚事。我拒绝了,徐伦才19,我真的……”

“你冷静一下,汁要滴下来了。”一张纸巾递到承太郎面前。只有谈起徐伦的时候,他才会像父亲一些,而讨厌女儿的追求者,这大概是所有爸爸的通病。

“总之我拒绝了,以为他应该就此罢休。”承太郎擦擦勺子。“但是在医院里的时候还是百般粘着徐伦。”

“那徐伦怎么说的?”

“……默许了。”

“那不是挺好的。”

“但……”

“承太郎,”花京院打断他的话,把勺子戳在碗里。“你已经四十多,女儿的事情该放手了。19岁的女孩子有自丄由和权丄利谈恋爱,这个你不能阻止,也阻止不了的。况且按照美国丄法丄律,她也能结婚了。如果她连求婚都答应了,我觉得你还是跟她妈妈打电丄话商量一下比较好。”

“……行吧,但还是有点太早了。”

“你自己不二十出头就结了婚。”

“但也离得快啊。”承太郎停下动作,低声说。“我走的时候她才一点点大,哭得很厉害,那时候想着要不然不离了吧,可是我跟我前妻已经过不下去了,章也盖了,没有反悔的余地。我不想让她体验那份心情,如果是慎重思考的当然没问题,可是他们之间发展太快了,我不能不多虑。但是就如同你说的,我管不了,实话说也没有资格管。”



当晚,承太郎一直整理房间到大半夜,花京院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灯还亮着。其实他完全没必要收拾,花京院会帮他打扫整理,相同地,花京院不在家的时候他也会这么做。

算起来他们一起住了差不多有将近二十个年头,从承太郎离丄婚后不久一直到现在,在那之前只有花京院一个人住。这房子不大,一个人住有些空,最开始花京院还发过愁,自己是三天两头往外跑的类型,每次长时间出差回到家四处都积了一层灰。承太郎搬进来后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尽管他也不怎么在家,但不管怎么说都多了一份照应,不至于在被任务折磨得精疲力竭后还要回家打扫卫生,可以倒头就睡。所以一年期满,承太郎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麻烦花京院了,打算搬出去时,他只说了一句,反正分的房子不用房租,你就住下来吧。

徐徐靠近半掩的门,花京院完全可以打个招呼问怎么还没睡,但他把自己隐匿在黑丄暗里,眼睛凑过去,承太郎出现在视线中,穿着白色上衣和蛇皮裤,外套脱了,显然还没去洗澡。他佝偻着腰坐在床边,身丄体前倾,手肘放在大丄腿上,双手丄交叉撑着下巴,目光追随着浮在半空中的白金之星。青色巨人捂住左眼,右手不断朝一米开外的垃丄圾筐投掷桌上的纸团,一个都没进去,全掉地上了,堆得到处都是。

这不应该,花京院想,精密度A的替身不可能退化得这么厉害,可是白金之星的右眼像玻璃珠子似的,不知道望着哪儿,完全没有方向可言。白金之星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忽然消失了,手中的纸团砸到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

二十二岁结婚,他人看来的确早了些。对承太郎来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别人一点干系都没有。对象是本科时认识的同学,美国人,性格却不大典型,温文尔雅,有那么点大和抚子的味道。这场婚姻没有遭到任何人反丄对,同样地也没有太多祝福的声音,就连拍板也是短时间内决定的,并且立刻就提上日程了。选好日子,地点,挑礼服婚纱,一切办妥剩下只有邀请谁来参加的问题了。双方父母是肯定要的,再加几个亲朋好友,可以的话尽量不要那么多人。承太郎印了一些请柬,这是比较传统的做法,但在美国人眼里显得特别没效率,因此大多数通知都是电丄话或者邮件,这也符合他一贯速度的办事风格。

直到贺莉说,不如邀请典明吧,他不是你的朋友么。那些刻意被忽视的暗流涌动这才摆到台面上,湍急得很。

其实也并不用通知,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了。尽管没有直接告诉花京院,但承太郎要结婚的消息已经传了几个月,早已不是什么大新闻了,是个在Speed Wagon里的扫地老太太都清楚的事。

承太郎坐在桌前想了一个下午,抽过一张请柬写了起来。写个名字和地址并花不了多长时间,重要内容都印在了烫金卡纸上,英文日文都有。接下来只需要装在信封里交给负责送信的员工,一切就搞定了。

但它被投到了邮筒里。半个小时后。承太郎驱车前往离公寓最近的邮局,顺便买了邮票。邮局的人说运气好两周之后就送到了,承太郎当然知道,他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但不止这一次。

周五,婚礼如期举行。



无论在大学还是高中,花京院都不算是一个太受欢迎的角色。正常人看到他眼上的伤,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做一些猜想,尤其是回去复读那阵子,本身就不熟的同学变得更加疏远。关于他和承太郎忽然翘课消失很久的事情,则早已口口相传成各种版本的奇怪故事,周围好奇的眼光里自然多了一份疑惑和恐惧。承太郎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而他却受了伤,据说住了很久的医院,体育课时不小心被看到腹部的巨大伤口更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那些话虽说没有当着他的面讲出来,但光是周围那种奇怪的氛围,就已经够呛人了。因此,高中时期花京院基本只和承太郎来往,直到大学时才遇到第一个交往对象。

那是历丄史系的一个女孩子,平时喜欢新鲜大胆的事物,作为日本人来说不太典型。在社团活动第一眼见到花京院时就被他眼上的伤吸引了,想方设法接近他,问他那是怎么回事。花京院不是很想分享旅途的事情,于是只能迂回,却没想到回避态度让对方更加地陷了进去,并在某次社团活动结束后当着许多人的面告白,吻了他。周围起哄的声音让花京院很难伤害她,只好顺势答应了,一路牵着手把对方送回宿舍。从此之后,他就像被人捆绑一样,只要是社团有活动,他和女朋友一定是坐在一起的,无论开丄会工作还是吃饭,别人都会自动自觉给他们让出一个情丄侣的位子。

一开始花京院还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一直以来对他人的成见,尝试一下正常交往。约会,看电影,约会,学习,约会,散步……他尝试了,努力了,女朋友很高兴,可是关于花京院的秘密她依旧不清楚半分。两人看起来情好日密,花京院也渐渐成为了同龄人口丄中的标准好男朋友,他置身在一种错觉当中,不知道他们牵着手走在一起时,究竟是出于感情还是什么别的。

但最终,花京院还是决定赌一把。

和周围人比起来,这一对情丄侣本垒的速度远远地慢了很多。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被女朋友扶进房间,例行公事一样亲丄吻抚丄摸,他直起身丄子问她,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我现在给你看。然后脱丄下衬衫。在他的预想中,她可能会不可置信地靠近,用手轻丄抚过伤痕,像一般的电影里那样。

可是上帝放错了录像带,放映出来的不是爱情片。花京院听到了尖丄叫,他的女朋友——可能是前女友了,在看到他腹部的伤痕后冲出了房间,不顾衣丄衫丄不丄整,留下褪去上衣的男性一个人在房间里。那场灾丄难梗在他喉丄咙里,还没来得及说——也没机会了。

社团突然退了两个人,原因无人知晓。所有人都在感慨,话题很快又被别的八卦盖过去了。



时值梅雨季。承太郎一身素白行走在机场到达厅,随身行李只有背在单肩的包和左手夹丄着的小箱子。红眼航班令人疲惫,他倦怠地穿梭于人群之中,无暇顾及长度跋涉带来的一身灰,径直走出大门,用空余的右手掏出手丄机。

东京在一片湿丄润中悄然苏醒。向来浅眠的花京院也醒了,被手丄机震动吵的。是承太郎的电丄话,号码前没加美国区号,他第一句话夹杂着雨水坠落的滴答声,声音被衬得无比落魄。他说,我离丄婚了,刚回来。

花京院光丄裸的脚踩上地板,颈窝夹丄着电丄话,匆忙地走去沙发上翻找衬衣和领带,沉默而匆忙地穿戴好,在承太郎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没有给出任何反应。那头大致猜到了这边的态度,轻轻地说,来接我吧,语气就像邀请他出去吃个饭一样,在这个让人没有出门欲丄望的清早。

而事实是,承太郎的结婚请柬还躺在邮箱中,发霉变形了,可能要就此烂在里面。花京院下楼时终于仁慈地将它取出,摊开,抚平皱起的烫金部分,仔细阅读上面的字,最后弃置于垃丄圾箱内。本来他可以空出大段时间,飞去大洋彼岸好好玩一转再给予新人祝福,运气好的话还能抢到花束,或者在婚礼上来一段邂逅。偏偏一通电丄话能解决的事硬是用了最原始的方法,上一次他打开信箱时,实际日期比请柬上印的前进了三个月零五天。他根本没想过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应该早点写信给我告知这件事。”花京院捋了一把额发,嗓音嘶哑,带着一些报复。他取出储物箱中的墨镜,挡住带伤的眼睛,既是驾驶礼仪,也是习惯。

“哪个区几号出口?我很快来。”



从床丄上爬起来,穿上衬衫,套丝丄袜,踩着地板去镜子旁化好妆,再折回床边穿戴好剩下的衣物。花京院在旁边看着她整理好头发,问,就不能多留一会儿吗?

对方娇丄媚地笑了笑,爬上丄床,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没涂口红。女人在床头的便签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扔到他身边。

“被告还等着我呢。有空再联丄系。”说了这么一句,随后踩着极高的走出门。满屋子的香水味并未散去。

昨夜他们在pub认识,顺理成章地去了附近的酒店,其中的过程花京院已经非常熟悉,他把女人抱去床丄上,开始之前做了警告,像限丄制级电影的开头那样。听完他的话,对方平静地待在原地,看到他裸丄露的腹部,什么都没说,在明显浅了几个色号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口红印。

但秘密始终还是秘密,留给他们交流的时间所剩无几。花京院称赞她的红丄唇还有绿瞳,她说,你的伤很性丄感,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张字条最终还是揣进了兜里。几天后,他在露天咖啡馆再一次见到了她,穿着大摆的西服裤,望着咖啡馆外的喷泉。花京院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她的侧脸还未收回来,像极了某个著名的脱衣舞娘。

“没想到你会联丄系我。还好你这么做了,否则我会亲自找上丄门来。”她说,那天的庭审很不理想,因为精神一直不在状态上,女律师第一次输掉了官司。

“想要什么样的补偿?”悉听尊便。花京院知道一杯咖啡打发不了眼前的复古美丄人,她瞄准了别的,他不挑破,这是规矩。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免不了更为深入的交流。这一次时间宽裕了许多,他们一同躺在她的大床丄上,女人夹烟的手指浅浅划过他的腹部,很痒。

“我想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想听吗。”

花京院揽过她,亲丄吻卷曲的黑发。不可否认,他在她的身旁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轻丄松,却不知道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她的胸丄脯伏丄在他的胸膛上,香水味道又扑了过来,花京院开了口,第一次讲了自己17岁时的故事。



登记所外阳光丄明媚,承太郎驱车往家的方向赶。然而副驾驶座上坐着的是她的前妻,他回的也不是家只是一栋房子,就连正在驾驶的车也即将不是他的了。离丄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共同财产他只能带走百分之十。这是承太郎的主意,也是他赎罪的方式。

处理这件事的是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律师,西装革履,没经历过什么大案子。他阅读离丄婚协议内容的表情让承太郎想起某种野禽,眼睛比铜铃还大,一脸不可置信地问,先生您确定吗,需不需要我帮您扳回一点儿,后面跟着一大堆有的没的承太郎都没听进去,等小年轻嘀咕完了他很确切的说真的不用了,那边又盯着他看了十秒,这才拿去盖章。

这天离丄婚的人不多,可能和天气有关,总之手续很快就走完了。承太郎回到住所,上楼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与客厅里的女儿道别。徐伦抱着一个巨大的海豚公仔坐在沙发上,她一岁不到,还在牙牙学语,最近才会叫爸爸。承太郎把她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儿,说一些你要听妈妈话之类的,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徐伦始终哭丧着脸,蹬着小丄腿不愿意他离开。

“你会经常来看她的吧?”前妻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我就不必了,但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的关系让女儿缺失父爱。”

“当然,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承太郎的声音带有一点愧疚。他亲了亲徐伦,帮她整理好裙子,尽量柔声说道:“爸爸先走了,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会立刻过来看你的,要听话,嗯?”

印象里他从未对徐伦这样说过话。女儿扯着他的衣摆放声大哭,即使被妈妈抱着哄也不肯停下来,泪眼婆娑地松开手,目送承太郎离开家门。

女儿的哭脸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承太郎一路睁着眼睛下了飞机,一直撑到上了花京院那辆红色的轿车,一句话没说便昏睡过去,身丄子弯着,沉沉地陷入后座。开出机场时花京院才想起来要问他去哪,探头朝后座看去,人睡得帽子都快掉了。他改变主意,把车停到路边上,打开后门让承太郎以一个较为舒服的姿丄势躺下,直接开车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承太郎睡在车里,他上楼腾位置。

承太郎这一觉睡了很久。中途花京院下楼想叫他起来吃饭,但他实在睡得太沉了,眼镜下浮出一轮眼袋,不知累了多少天,蜷在狭小的车后座毫无知觉。花京院干脆转回去整理总丄部发来的替身使者的资料,从正午忙到太阳西斜。

当他拎着一袋垃丄圾再次下楼时,承太郎终于醒了,双手抄兜,双目无神斜靠在车门上,大概是不知道花京院住几楼只能在那里等着。花京院扔完垃丄圾,没打算跟他耗太久,开门见山地问:“打算怎么办?”

“和老头丄子说好了明天去总丄部报个到,办好转区手续。读研的资料也得重新弄,还要尽快找一个带我的教授。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就请假飞美国一趟,我不能让徐伦等太久。”承太郎中规中矩地说着自己的计划,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美国多呆一段时间?”

“我只是离丄婚了,生活还要继续过。留在那里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说的那么轻丄松。”花京院盯着他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一切那样。

承太郎被盯得很烦躁,他并不想就这件事展开深入的探讨,尤其在花京院面前。他打断对方,另外开了一个头。

“先不说这个,我现在需要一个住处。”接下去的话他用眼神示意了。

“当然,你可以暂时先住我这里。房租水电各一半,先这样算着,没意见吧?”

承太郎点点头,一点就是将近二十个春秋。



最后一次见面时,花京院早已把她房间的色调记在了心里。这些年他没有带她去过他家,因为有别人住在那里,虽然关系不再地丄下但花京院一次也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自己的女朋友——是的女朋友,他们见面的次数和频率都在某一个时间点固定了下来,关系绵密地延续着。但自从几年丄前不是自己一个人住之后,花京院就觉得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却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直到今天。

“我们结束吧?”她说,“本身就不应该。”

他竟没有反驳的观点和冲动。

他们两人都是漂泊的人,屋子用来睡觉,身丄体躺在床丄上,精神在外丄流浪。谁都不想居无定所,只是无法同步下来。她依旧过着白天翻卷宗晚上下bar的生活,是自丄由的,从未想过要每天和他一起起床,互道早安;又或是每夜相拥入眠。而花京院似乎率先一步寻到了回家的欲丄望,并且毫无自觉。戒指固然甜丄蜜,冒着双份的温热,可是不应该,一旦这份关系再往前走一点,就一点点,破丄坏力都是极其巨大的,可能会划破床帘,墙体,地板,再把床整个劈丄开。

她明白花京院是会错意了。自己不是半夜亮在家门口的灯,是另一个人。

“好。”

他抚丄摸丄着她的脊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推开。她站起来,头发凌丄乱,随便套了件什么衣服就走了出去。再回来时,屋子里当然没有人了,温度也回归成一人的份。花京院典明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

那晚的事,花京院没有跟承太郎说,对方自然也没有跟他提起过。休假手续很快批了下来,承太郎哪儿也没去,待在家里,花京院依旧工作,因为上司的照顾,他可以每天回家,不必很长一段时间在外头风餐露宿。钥匙插丄进锁之前门会自动打开,承太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总是会对视一会儿,然后才各自说出问候。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在他原来的计划中,这一小部分细节是包含在里面的,只不过花京院从未想得那么仔细,而承太郎的眉头似乎被什么拴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称不上是苦闷,但至少不能划在安定那一栏。大概是半边脸的伤在作祟,使得看到承太郎的人都不自觉地去猜测他经历过怎样的灾丄难,灾丄难总是令人同情,即使他在笑,也是苦笑,若表情平静,则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一样萧瑟。

但花京院不是,他从承太郎身上寻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凭直觉。受伤对于干丄他们这行的人来说是家常便饭了,除了看得见的伤,还有许多隐藏起来的,反过来刺向心脏,他能感觉到友人在经受隐丄形的折磨,凭己之手却很难在不碰到心脏的情况下把刺清除,或者说,那刺已经扎进去了,承太郎宁愿尝试习惯,也不愿意向他人求救。

就这点来说,他们都一样。

晚饭后,花京院故意在房间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承太郎坐在沙发上,用大拇指反复拨丄弄打火机的盖子,不点着,里面没油。徐伦出生之前他就把烟戒了,彻彻底底地,之后再也没有抽过,打火机倒是留下来了,烟瘾犯的时候会拿出来把丄玩一下。

铜质机身经过多年的摩挲早已光滑,金属相撞的声音是那么沉闷,一连响了好几天,一下下撞在太阳穴上,让人头疼,也磨锐了听觉。日渐增长的沉默把屋子里的分贝降到最低,耳朵比眼睛能捕捉到更多的信息,不仅是打火机,拖鞋,水杯,椅子,床,木地板,只要置身在这里,花京院就能听见成千上万的叹息,它们绕成无数股绳,贴着地面从脚踝处盘旋而上,织成一张网,松松垮垮地收紧。他忍着,等待弱点出现的时刻。

终于在一个晚上,花京院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缝,承太郎朝里面瞄了一眼,迅速关上。几乎是同时,花京院睁开了眼睛,听着轻而快的脚步声离去,他也跟着起了床,套丄上外套,等了五分钟才出门。

手表显示凌晨三丄点多,这个时间点还在外面的只有醉鬼和玩耍的年轻人了。承太郎身穿黑色外套和裤子,和黑夜融为一体,他揣着兜,缓慢地走在大道上,看起来不像是夜游。最好不要是,花京院想,早年受过伤的眼睛有点夜盲,半夜跟丄踪有点勉强,他在承太郎后几十米保持一样的速度走着,从住宅区走过两个街区,穿过一条小道,又拐了几个弯,最终在一条河边停下。

法皇自己跑了出来,不受控丄制地朝承太郎那边移去,花京院吓了一跳,勉强把自己的替身收回。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他往树林里更靠近了一点,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承太郎,孤独披星戴月,乘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无声地绑着花京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他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眼皮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承太郎的伤也在疼着,他知道,这一次和直觉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PTSD,创伤后压力综合征,这个词是从医生和护丄士的交谈里听到的,花京院的父母也在场。他们在谈话时,花京院正躺在新的病房里,原来那间被破丄坏得面目全非,窗户破了,玻璃洒了一地,和掉在地上碎裂的水杯混在一起,仪器被砸得稀烂,墙上四处划痕,甚至椅子也掀了。人们循着巨响赶到时,花京院正躺在废墟中丄央,衣服撕成条,身上还有被碎玻璃割开的伤口。

监控显示没有人进入他的房间,一切证据指明破丄坏是花京院干的,他父母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尤其是母亲,边哭边说一定是那个恶丄魔又回到典明身边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花京院躺在床丄上,睁着眼,又在父母进来的时候闭上了,母亲挨着他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父亲说你要快点好起来,他眼皮动了一下,直到他们走的时候还是紧紧闭着。

但是花京院一点也不想睡着,连眼皮阖上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晚上一关灯,开丄罗的黄沙就扑面而来,吸血鬼灵活地行走在他布下的陷阱中,像一只黄丄色的蜘蛛。天罗地网关不住他,在静止的时间中,红色披风离得极近,尖牙散发着地狱的冷气,吸血鬼举起拳头,朝他耳边这么说了一句。

“花京院。”

噩梦整夜整夜地侵袭着他。花京院一次次醒来,脊背的冷汗湿丄了睡衣,风干,再打湿。他的精神变得很差,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湖水决堤后法皇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拼命朝他臆想中的敌人发射绿宝石水花。医院的人说,赔偿另有人支付了,然而这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的作用,噩梦的牢丄笼悬在他头顶,随时会掉下来把他关着,关到法皇也救不了的绝望里,孤立无助。

直到空条承太郎来的那天。花京院拒绝了一切会面,承太郎当然也被挡在了门外,但他硬是挤了进来,脸色很不好。

“你为什么不吃药?”

“我没病。”

承太郎瞧着他缠满绷带的手臂,想起医生说的话,径直把药掰下来,倒了杯水塞到花京院面前。白金之星出现在他身后,同样一脸严肃。

“如果你不吃,我会有办法让你吃下去的。”

“承太郎你什么意思?打算威胁我吗?”

承太郎既没威胁他也没掰丄开他的嘴强灌,而是把药塞丄进嘴里,就着水下咽,咕咚一声。花京院盯着他上下移动的喉结发呆。

“……你什么意思。”

“帮你试毒。”承太郎一抹嘴,重新掰了两颗胶囊,递过去。“没毒,吃吧。”

花京院哭笑不得,又自觉无趣,接过了药和水。他仍然不是很想吃,尽管医院里的人百般哄,但他们目光深处藏着恐惧,似乎花京院会加害于人,想到就不舒服,但如果把药扔了,承太郎那关肯定过不了。他只得皱着眉头吃下去。

从那以后承太郎每天都来监丄督他吃药,或者做检丄查。接受治疗比想象中简单,噩梦袭来的次数一天天减少,然后消失。

花京院感谢承太郎的帮助,暗自嘲笑自己的软弱,却没想到多年后同样的痛苦和执拗出现在了承太郎身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比自己更孤独,承太郎把消息隐藏得很好,甚至没有收到一通慰问的电丄话。他把自己浸泡了多少个日夜?花京院思考着,提早回了家,赶在承太郎行动前。眼睛整夜睁着,门第四次关上,睡不着的灵魂增加到了第二个。



一周时间,承太郎在夜晚出去了四五次,每一次花京院都小心跟着他走去河边,在树林里躲着。承太郎在河边什么都不做,坐在水泥地上发呆,偶尔掏出打火机弄得咔咔作响。天气尚凉,夏虫还在土地里睡觉,承太郎的一呼一吸都带起一团白雾,显得极为漫长。

“我们谈谈。”花京院走进月光里,走向河边,隔了还有一段距离。承太郎回头看他,并不惊讶,好像早有预丄谋似的,等对方走到身边时,他自觉让开了一个位,让花京院坐下。水泥地带着承太郎的体温,花京院递过去一罐咖啡,他一直揣在怀里,还是温热的。

“要谈什么?”承太郎问,拉开拉环。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个行为吗?一周四五次半夜跑出来,别跟我说什么散步。”

“你也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承太郎在他左边,受伤的半边脸对着他,眼睛微微睁着,读不出任何情绪。他故意坐那边的,花京院想。

“好吧。我一直醒着,从你打开我房门开始,等你出去了我就在后面跟着,这几个晚上一次都没落下过。现在你可以解释一下了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跑出来,我白天不上班的时候不是更方便。”

“你想错了,花京院。”他声音很轻。“我不是图方便更不是想趁着你不在的时候做什么,只是——睡不着。睡眠对现在的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知道。”

“那回去睡觉。”

“你还记得我以前住院的时候,不愿吃药的事吗?”花京院并不理会他,自顾自说道。

“为什么提这个?”承太郎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和那时的我是一样的,承太郎,还记得你是怎么做的吗?”不等承太郎开口,花京院继续说下去。“我猜你的行为是出于冲动。可是我不一样,否则第一天我就拉你回家了,但是坐在这里我忽然明白,对于一个顽固的人来说,那样做也许是对的。我应该把你拉回去,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让你接受治疗,慢慢地好起来。躲在这里什么都解决不了,你也是,我也是。”

可是承太郎比他想象得还要难以撼动,仿佛一座大山。和自己的创伤性再体验经历比起来,他更倾向于采取回避的态度。花京院终于摸丄到了刺,往外拔,会疼。这肯定不是一个瞬间的过程,承太郎的手几乎是立刻就伸过来按着了,他明白,但是必须这么做下去。

“让我来猜猜你做了什么梦吧。”花京院不再看着他,换了一种语气。“让你受伤那个人会反复出现,你不停地看到他走过来的前一秒,然后右脸一阵疼痛。空条承太郎受了重伤,意识却没有消退,之后的梦境就是颠簸,大海比任何时候都要凶,海水裹挟着你往一个个漩涡里扔。缺水,缺氧,伤口感染,这些不知道被放大了多少倍,你满嘴苦味地醒来,再也不想睡过去。”花京院忽然捉住他的胳膊捋上衣袖,细小的挠痕暴丄露在视线里。

“猜对了多少?”

承太郎把手抽回去。他满头大汗,表情再也绷不住了,脸上的肌肉往下垂,像是苍老了许多。花京院见好就收,暂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把冷汗出完。

“漏了一点。我梦到失去了徐伦。”他倒在后面的草地斜坡上,闭上眼。花京院伸长了手,握住他的。

“她变成蝴蝶飞走了,一个都抓不住。”

“没事的,承太郎,没事的。”仿佛在哄小孩子,边说边摇着手。“你们都好好活下来了,以后也将好好地活下去。活下来比一切都好,不是吗?”

“嗯。”

“我们回去吧。”

“嗯。”一动不动。

承太郎睡着了,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那般,睡得很沉。花京院把自己的衣服脱丄下来披到他身上,掏出打火机和烟,点燃了一支。他很少在承太郎面前抽,怕引起他的烟瘾,眼下他亟需一支来缓解精神,方才那番话,消耗了不少力气。

说起来很好笑。承太郎戒烟几年以后,花京院却开始抽丄了。原因说不清,大概是因为最后一任女朋友也抽烟——她经常穿着黑色胸丄罩,在阳台,手指间夹丄着细细的女士香烟,吸上一口,拉过弯下腰的花京院,交换一个薄荷味的吻。她的眼睛是深绿色的,黑色长卷发,喜欢穿一套的西装,鞋跟极高。

不知为何想起了她。

花京院看着友人熟睡的脸,朝远方缓缓吐了口烟。三小时后,第一缕阳光照在他们脸上。




Chapter 4

Memor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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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了半夜,饶是花京院也发了烧。年轻时他可以穿两件在中亚乱跑,冬天,走在后面的承太郎套着背心,单边胳膊搭着外套,冷风怎么吹都没事。病来如山倒,花京院请假在家休息了两天,干脆不去上班了——他得帮承太郎度过这个难关。

从车票到酒店,花京院包办了一切,机票被排除在外,考虑到对方的精神状况,地面上的景色会让他放松一些。直到当天早上从被窝里被拽出来时承太郎才知道这个计划,先去泡个温泉,然后顺路去看望花京院的父母,顺理成章地,回去时也要去拜访一下空条贞夫和贺莉。按照承太郎的性格,他肯定不愿意以现在这副模样出现在父母面前,但花京院想得很清楚,亲情和成长环境,这些陪伴了承太郎前半辈子的事物会对他有所帮助。尽管他一点也不想回自己家,这是必要的牺牲。

于是他们乘上最早一班的新干线,和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坐一起,显得非常,年轻。不知道多久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出门旅行了,尽管因为工作关系跑遍世界各地,相比起来,窗外往后跑的电线杆,原野没有时限,没有目的性。心情还算愉快。

匀速行驶的车厢让人犯困,承太郎放下椅背,断断续续地打盹,头摇摇晃晃,最后在身边人的肩旁固定下来了,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没睡着。花京院翻页的手换成另一只,稍稍把肩膀倾斜,一边的肩头低下去,承太郎的气息就那么直接地喷在他耳边。他想起那对红色的球形耳坠,那是他年轻时候的爱物,却一度被承太郎嫌弃,说它老打在脸上。

“那你到旁边去睡不就好。”花京院不客气地回丄复,承太郎眯着眼睛,用鼻子和上嘴唇夹丄着其中一只红玛瑙,就是不肯走。后来他不这么做了,耳坠也被收进抽屉深处,无人提起。

思绪被打断,列车晃动了一下,把承太郎摇醒了,靠着肩膀问,走了多久了,什么时候到。

“睡吧,到了我会叫你。”答非所问。迷糊地嗯了一声,头整个地埋下去,顶起帽檐,摘下来,黑头发中隐隐能看到变白的地方,零星散落。

下新干线后转了一次巴士,还是原来那一车厢的人,两个中年人才反应过来,他们不小心误入了一个老年旅游团。大巴上满是各地方言,还有人向他们搭话,花京院大声重复了几句对方摆摆手说我听不懂听不懂,然后坐回去了。等到了目的地,浑身骨头都被山路颠簸得精疲力竭,车还没停稳,老者们拿着大包小包,非常兴丄奋地丄下了车,前台一下子排起了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这些老人还真是有活力啊。”他俩最后下的车,花京院扶着屁丄股,拖着唯一一箱行李。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挤不进去了。先去吃饭?”

“……行吧。”

这间酒店不大,温泉池子挨着住的地方,整个下午,露天温泉嬉笑打闹的声音都能清晰地传到房间里。花京院显然挑了一个错误的时间,好不容易check in进了房,浴衣也换上了,却只能缩起来看电视。傍晚时分嘈杂移去了别处,这才有机会去泡了泡。

承太郎对泡温泉兴趣不大,下水五分钟后就上岸坐在岩石边缘,看着额头顶着毛巾的花京院泡在水里,一脸享受的样子。感冒要泡了温泉才能完全好,花京院说,甚至游了起来,围在胯间的毛巾只打了一个结,堪堪往下掉——要真掉了也无所谓,法皇会帮忙捡起来,承太郎想,脚不经意间被缠住,往下拽,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喂……”承太郎呛了一鼻子水,拼命甩着脑袋。全是硫磺味儿。

“抱歉抱歉,”花京院笑着说,游到他身边,把额头上的毛巾盖到他头上。“来都来了,不多呆一会儿多可惜。”

没辙,最后陪他泡到身丄体发红才走。结果花京院贪,睡前又去泡了一次,回来的时候承太郎已经睡了,他也倒在榻榻米上,晕乎乎地进入梦乡。



老年旅行团不像是会马上离开的样子,第二天他们去附近转了转——一个临时决定的plan B。和酒店比起来,山林里清净了许多,再加上昨夜下了点小雨,海棠的花骨朵吸饱了水,垂着头,沿着通往山上的斜坡道路生成一条长长的红色履带,像天然的地标一般,好让人不会迷路。花京院穿着木屐,小心翼翼地踏在常绿林的落叶上,还有叶子不断打着旋儿下落,在春风料峭的时节,看起来竟有点深秋的感觉。

中年二人组走走停停,木屐的踢踏声慢悠悠的,时不时被路边的飞鸟吸引过去。走到最高处时,山间的云雾悄然散去,他们登上山顶神社旁的瞭望台——老旧的木板嘎吱嘎吱,大约许久无人踏足于此——四周风景尽收眼底。也许是此处地理位置偏北的缘故,城市中已然凋零的樱花在这里刚刚盛开,风一吹,无数粉丄白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低处的绿林表面撒上一层箔。和山里的野樱不一样,神社的樱花树为人工种植,可惜来客不多,鲜少有人观赏。

神社的占地面积不大,毫无人烟气息,却还干净整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人在鸟居前行了一礼,踏进神的领域,随后在参道上的一处凉亭内用木勺取水净手,徐徐走向摆殿。

细想起来,今年还没来神社许过愿,因为种种原因,现在可以补上了。钱箱上泛着霉斑,绳子和铃铛也无聊地垂着。两人不约而同走过去,花京院掏出零钱包,拿出两枚五元硬币,一人一枚,拉响铃铛,再投进钱箱中,拍掌两次。至于愿望,身丄体健康——这是每年都说的,最开始有点例行公事的味道,随着年龄的增长,什么学习进步工作顺利都渐渐退出,只剩下了这个,简简单单的,掂量起来却比什么都重。它更像一个代丄理,把他们含蓄的真丄实心声告诉神明,比如侥幸,比如回避死亡。

但如今,承太郎心里还有一些不成形的,无法言说的冲动,他找不出一个词来表达,无法明说,只能把感觉寄托在两次合掌中,头深深地低下去。花京院在他右侧,失明的眼睛看不见,不知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出于礼仪,离开神社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下山路比上山路难走,花京院在前,双手甩动,袖子也跟着在空气中晃;承太郎抱臂走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许的什么愿望?”

“先说说你的。”

“说出来就不灵了。”

花京院有时候表现得像小孩,比如现在。大部分时候他很正经,为人一丝不苟,这点尤其体现在穿衣服上:所有衣服的扣子都要扣到最上一排,绝对不会忘记整理衣领,卷袖子也要整整齐齐,两边一样高,什么的。承太郎却好像总能,或者不经意间发现他衣服上的线头,偶尔扣错的扣子,翘丄起来的一缕头发,没刮的下巴。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友人那些小打小闹的动作在他眼里无异于一种缝隙,透过它,可以看到一个有缺陷,却更加完整的花京院典明。

所以在医院里听到仗助描述他所见到的另一个花京院时(被盘丄问的),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嫉妒埋在他深不见底的表情中。他自觉丑陋,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顺着对方与中年气质不符的调皮圈套钻。

“我们,还有认识的全部人,大家幸福安康。”

“这么巧,我也是。”

就这么轻易地把“不能说的”说了出来。

“我以为你会许愿早点退休。”

“的确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有十年不到时间,忍忍就过去了。”

50岁是Speed Wagon替身使者部门规定的退休年龄,看起来他们薪水比外面的人好,退休年龄也早,但相对应地,风险也高,任务通常伴随危险,并不是所有在里面的人都可以撑到退休的时候。虽然后来东方仗助加入后,情况比以前好了很多,听说意大利还有一个替身能力和他相似的,一样是乔斯达家血统的人,种种原因没能招进来,更详细的也不知道了,毕竟承太郎什么都没说,更加没见过那个人。

“话说回来,之后的生活真难想象啊……感觉会没什么事做。”

这是花京院的真话。以前盘算好的计划在承太郎出事后又推丄翻重来了,原因不明,他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想过的生活,好像少了点什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不太一样。



在温泉酒店待了好几天,把周围能逛的地方都逛了,花京院才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探亲。承太郎有种感觉,他在拖延时间,直到对方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才开始有所行动。在回家的路上,他脸色也不太好,一改之前比较话唠的状态,变得沉默,不愿意讲什么。

车开进市区,许多人下了车,只剩他们留在车上,去往比较偏僻的市郊。象征性地买了点礼品,花京院带路走到一栋老旧的大宅前,门口的木牌经过风吹雨打,勉强才能看出房屋主人的姓名。摁下门铃,不知过了多久,和式拉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朝外瞧着。一个老妇丄人,白发苍苍,表情不悦,她拉宽门缝,操着当地方言朝外大喊了一句。

“你还有脸回来!”

“路过而已。”花京院也用方言回敬到,把探望礼提起来作为示意。

老妇丄人没理他,上下打量着承太郎,眼神犹如探照灯。她像想起什么一样,尖声说你们都不许进来,就啪地把门关上了,顺便上了锁。

被自己母亲拒在家门外,花京院反而没了脾气,倒像是任务完成了那般,一路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伸手穿过栏杆缝隙,把探望礼放在那里,朝自家屋子喊了一声,姑且算是打了招呼。健在的两位老人都躲着,没有一个走出来,尽管这是花京院时隔两年后的重新拜访。做完一切他就拉着承太郎离开了,脚步没有一丝踟蹰。

“忘了哪一年还是什么时候,回来跟他们说我和女朋友分手了,并且不打算再找,就这样了。谈恋爱的时候就一直催着结婚,老一辈嘛,能理解,毕竟周围从小长大的人都三代同堂了,我这样做是挺不孝的。”

但你还是没结过婚,当初应该试试的。承太郎没说出口,别人家的事情无论如何不好插手,况且他觉得,自己的立场没资格那样说,于是就着门口买来的芝麻团子把话咽下去了。

至于花京院的父母,他也只是在医院的走廊上见过几面,即便如此,骨子里的传统和保守还是给了承太郎深刻的印象。他们似乎特别痛恨他,虽然嘴上不说,表情却是藏不住的,在与乔瑟夫的交谈中,更是把花京院突然大变的性丄情以及一声不吭转学到几百公里以外的原因归咎在他孙丄子,也就是自己身上。乔瑟夫试图与他们解释替身的事,竟引起触电一般的反应,他们执拗地认为拥有替身的人都是被魔鬼附了体。

“OH MY GOD!!!怎么会有如此愚昧的人!”乔瑟夫放弃了,直接问他们想要多少赔偿,能用钱解决就干脆直接用钱解决了。

那之后就没再见过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承太郎依旧不受待见,花京院的母亲能把他盯穿一个洞,尽管,好吧,花京院人生中的大转折的确是和乔斯达的家事有关,这脱不了干系,但是当年,他在医院陪伴花京院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做父母的。

“抱歉,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回避一下的。”

“没事,以前关系也不好。本来以为他们终于愿意让我进去,还好我另外订了房,不然今丄晚要露宿街头了。晚饭想吃什么?这附近的牛舌挺出名的,去吃吧?明天带你去转转。”

“好。”

花京院狠狠咬了一口团子,黑丄黑丄的芝麻馅滋出来,溅到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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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门关回来后,承太郎第一次踏进自己家门,虽然已经在来的出租车上打了电丄话,内心依旧惴惴不安。司机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莉身着素色和服在门口等着他们。她已经上了年纪,却依旧优雅,银丝服帖,在后脑勺挽起一个发髻,饰以一条流苏发簪。见到承太郎,贺莉疼惜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然后给了他一个拥丄抱。

“承太郎,我的孩子,欢迎回来。”

若是青年时期,承太郎一定会嫌烦,继而推开贺莉凑上来要亲他脸颊的嘴唇。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坦然地接受了母亲外露的爱,作为回赠,也会揽着她,只是这一次时间特别长久,母亲的肩头似乎还在颤丄抖。久别重逢,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承太郎什么都没说,轻轻拍着母亲,他让她害怕了。

分开时,贺莉的眼角却又是干燥的,她再次打量着儿子,抬手抚丄摸了一下他右脸的伤,动作很轻柔。承太郎说我没事,就是眼睛看不到了,不用担心。她抿着嘴,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向一旁的花京院问好,领着他们进屋。

面对可能是自己初恋情人的贺莉,花京院向来不吝啬溢美之词,从衣着到发饰夸了个遍,并不去理会承太郎有些黑的脸。他不知第几次踏足这里,穿过庭院和走廊,轻车熟路地来到客房。床早已铺好了,包括承太郎房间的,贺莉向来就很细心,考虑到他们舟车劳顿,提前准备了这些。他们的确很累了,客套话说完,便在各自的房间休息了一个下午。



晚饭,贺莉准备了传统的日本菜。令花京院比较惊奇的是,承太郎的父亲也出现在了席间,印象里他是个忙得满世界跑的人,因此甚至没机会见上一面。近几年,空条贞夫明显感觉到身丄体不如以前,宣布引退,从此隐居在家中,安度晚年。他穿着一件暗纹的深色和服,看起来德高望重,却显示出和年龄不符的活跃的精神力。

据贞夫自己叙述,引退后他在家转领域研究起了摇滚乐,演奏了一辈子的爵士乐被放在一旁。下午他刚去听了场地丄下live,说年轻人搞的虽然不太懂,但是也能学到点什么,就是声音太大了。

承太郎皱着眉头说那地方人多,还挤,别被推得摔倒了。贞夫说没关系,掏出一张带签丄名的合照,说去看了几次,乐队的人许诺会给他准备VΙP席。贺莉在一旁笑着附和,叫贞夫最近晚上不要再倒腾那些东西了,吵人,邻居没投诉是因为房子大。

“那我上我朋友那儿待几天去,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息。”贞夫说。

都什么跟什么。

的确是很潮的一位老人,花京院感慨,也就不奇怪为什么贺莉年轻的时候愿意嫁来日本,这对夫妇实在太配了,作为他们的后代,承太郎反而显得有些死板,并且把父母为数不多的大和传统给继承了下来,靠谱得几乎不像话。



没想到贞夫竟真的离开了。花京院以为那只是个玩笑话,到了晚上连老者的身影都寻不到了。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遇见我母亲前四海为家,不曾在一个地方定居过。要不是因为她,和后来的我,根本不会在这里买房子。然后……如你所见,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人生中,结婚只是一种形式,却不能让他顾及家庭。”这点上来说我们很像,承太郎强调。

此时他们正在后花园里散步,沿着石头小路走过鲤鱼池。远处,贺莉的身影出现在主屋里,在灯下影影绰绰。

“你母亲……贺莉女士她,很坚强。”你也一样,花京院想。这个话题没有开头,一旦提起了就停不下来。“第一次见到她时,我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围了,不浓烈,很自然。但凡接丄触过她的人,都不会放着让她身陷苦难不管,就算我不是一个替身使者,也一样会跟着你们一同前往埃丄及。”

说这话时,花京院眼上的陈年旧伤在夜色下仿佛又深了一点。

“我的母亲你也见到了,关于她我早就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若她们有机会见面的话,会不会有所感丄化。任何一个人都理应得到幸福,贺莉女士教丄会了我这点,也教丄会了你——承太郎,你有一个很好的母亲,想想她,不要总是活在自责里。”

承太郎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伤疤一次比一次熟练地隐藏起了他的表情。四下无言,他们走出后花园,最后一点下弦月躲进了云里,四周彻底地黑了下来。承太郎打了声招呼,然后回屋子里睡觉去了,花京院毫无睡意,于庭院来回转了几圈,孤身一人坐在宽敞的前庭发呆。万籁寂静。

“典明?”贺莉抱着一团衣服穿过前庭,见花京院一人坐着,从里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贺莉女士?都这个点了……需要帮忙吗?”他起身,又被制止了,贺莉让他就坐在那里不要动。隔了一会儿,她持着壶和酒杯走到前庭,斟了杯酒,以指尖推至花京院面前。

“这是……”

“许久不见,来聊聊天。”温和的笑纹布在眼旁。花京院放松丄下来,说了句谢谢,拿起杯子小酌一口。

“近来身丄体可好?”

“别看我这个年纪了,身丄体可是很棒的。”贺莉握拳收紧手肘,做着像美国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海报那样的动作,表示她很硬朗。“典明呢?”

“还好,只是……”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承太郎近期的状况。脸那么长的伤已经够吓人了,他不确定贺莉能否平静地听完来龙去脉,于是话说到一半又咽下去了。

“没事,说吧。我想知道承太郎那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况且,这次回来应该是典明的提议吧?”贺莉的眼神仿佛能看懂一切,略带伤神。

“那就失礼了。”见隐瞒不下去,花京院一改双丄腿随意盘着的姿丄势,正襟危坐,一五一十地跟贺莉讲述从出事到这次出来旅行的事,略去了承太郎受伤的严重程度和他自己的大部分主观感受,平铺直叙,尽量不让个人的情绪影响到贺莉。只有两个人的庭院,风缠绕着庭院种植的日本黑松,沙沙沙地环绕在四周,把花京院的声音衬托地无比的干净。他的语气没有过多的变化,整个过程中,贺莉安静地听着,不时将空了的酒杯斟满,此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怕打扰到叙事者。待话题终于收尾的时候,壶里的酒只剩一半,另外那一半都顺着食道滑丄进花京院的胃袋里,他一次次毫无自丄制地伸手触丄摸酒杯,一次次下咽,这样才能抚平毛糙的心情。也是因为酒的原因,三两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无限延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句子绕着整栋空条大宅走了一圈,回到前庭,戛然而止。

贺莉闭上眼睛。良久,久得让花京院感到抱歉,她重新睁开了眼,眨了几下,卸下严肃。“他总是这样,出了事不跟我讲,自己一个人背着。”她说,眼睛望着远方,然后飘忽地聚丄集在花京院脸上。“但是关于典明,你的事情,他却经常跟我讲。这些年承太郎没有回来过很多次,每一次我们聊天,他很少对我讲自己的心事,说得最多的,除了家人,就是典明你了——坐在这里,像现在一样。”

“我?不,这,贺莉女士……”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同样的场景,脸烧着一样地烫。

“刚才听你讲述的时候,就觉得像极了。哪里像呢……我一直想啊想啊,忽然记起很久以前,典明刚刚住进医院,还没有醒来,爸爸和我一起过去看望你……还记得我爸爸吗?”

花京院点点头。乔瑟夫先生——尽管去世多年,在他心中仍然是重要的朋友和战友。

贺莉接着往下说,他们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乔瑟夫忽然说了一句,没想到承太郎那小子是对的。当年,医护人员赶到遭受重伤的花京院身边时,看到那副惨状,都觉得他已经救不活了。承太郎冲进拉起的警戒线里,揪着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大吼:“他还活着!你是瞎了没看到吗!现在送进医院还来得及在那之前不要跟我说没得丄救不然我把你们全部人都揍一顿!快去!”若不是乔瑟夫在场,他恐怕真的要把那个说不行的人打到满地找牙。后来的事情就如同花京院所听到的那样,自己的确还有呼吸,胸腹虽然被洞穿了,迪奥的拳头却离心脏还有堪堪几厘米的距离,正是这几厘米,把花京院从死亡里救了回来。

这一回,沉默的人轮到了花京院。贺莉的声音不太真切,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唤丄醒了他脑海里一些仅存的记忆,承太郎的身影和自己重叠起来:17岁的花京院典明和42岁的空条承太郎都曾挣扎在生死之间,18岁的空条承太郎又和41岁的花京院典明说出了一样的话——怎么可能,中间相差了二十多年之遥,好像这么多年他,还有承太郎一直都在错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乱七八糟地把花京院的脑袋搅成一团浆糊。

他拿起酒杯,仰头干了一杯。于是脸更红了,隐匿在黑丄暗里看不到,贺莉举壶,他伸过手去,又是满当的一杯。意识不停往下掉,花京院没有醉感,他强打起精神集中听力,因为贺莉还在说,絮絮叨叨地。

“.…..你们说话的方式太像了……很多地方都很像。当母亲的看得出,他一直不擅长表达,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工作比家庭顺利,真正能够理解他的人很少,就算是我也不能猜透他的心思,不过有些心结也不是父母可以解丄开的,况且我已经这个岁数,是一个老太婆啦……还是有一个更加亲近的同龄人,一个朋友,会比较好。”

“……您看得出他……有心结吗?”这是当晚花京院对贺莉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靠在墙上,头不由自主往下垂。酒壶早酒空了。

“当然……不仅承太郎,典明你也有。珍惜的人可能就在眼前,别错过了……”

“……你大概是承太郎想托付终生的人,他一直很珍惜你,以前我有过预感,现在终于确定了......”贺莉女士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如逝去的春风。后面的话不知听到没听到。

“典明,典明?”

花京院闭上眼睛睡着了,面对贺莉的呼唤毫无反应。她微笑着,决定不那么快离去,在原地陪伴着他。



承太郎没睡。花京院的话梗在他心里,好不容易有些缓解的失眠又重新闹了起来,躺在房里盯着天花板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披了件衣服,走去庭院,却遇到了母亲和花京院。

“妈?”

贺莉立刻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指指一旁的而花京院,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给他备了点酒,结果不小心变成了这样……待会儿就拜托啦。”

“他身丄体不好不能喝太多……”

说话间花京院恢复了点清明,他摇摇脑袋,一边说着抱歉一边试图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又一屁丄股坐下去了。

“你别动。”承太郎无奈地架起他的一只胳膊,向母亲到了晚安,然后把友人往客房里拖。花京院半边身丄子悬在半空中,难受地念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近距离处能闻到一大股酒味。跟醉鬼讲不清楚道理,秉持着这个想法,承太郎没管他,一路拽到房间里,放在床铺上,为他脱丄去鞋袜,盖上被子。收拾妥当后准备走人,花京院拉住他衣摆的一角,迷迷糊糊地说,一起睡呗。

承太郎蹲下去,那只手顺势牵住了他的,力度不大。花京院大着舌丄头说:“你要是……还做噩梦,怎么办。”说完就把人往被子里拉。

一半出于好像很有道理,一半出于没辙,承太郎顺着他的意思乖乖钻进去,单人用的被子一下就不够用了,花京院抱着他,笑嘻嘻地,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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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花京院和承太郎异常安静,虽然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早餐期间却几乎只有贺莉一人在招呼,她大概猜到昨晚应该发生了点什么,吃完自己那份就离去了,剩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也难怪,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和朋友亲丄密地抱在一个被窝里,饶是在一起住了很多年,花京院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还是本能地把承太郎踢出了被窝。作为头脑清丄醒的那个,承太郎反而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你喝醉了我扶你回来然后你邀请我一起睡然后我们就一起睡了,不对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承太郎正苦于如何开口,贺莉就敲门说吃饭了,叫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真是越描越黑。

结果一连几天,两个人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分不同时段单独陪着贺莉,做饭或是整理家务,还有一同出门采购。虽然年事已高,贺莉的杀价功夫还是让两个相对年轻的男人目瞪口呆,在一旁看着她笑眯眯地把价丄格砍到一半,店主还心甘情愿地赠送了半包新做好的豆腐,下一家也是一样的结果。

花京院许久没享受过这种与母亲一起出行的感觉,他非常乐意陪在贺莉身边,她也很乐意,还借着这次机会让他一同去常去的布料店,为下个季度想穿的和服做好准备。比起承太郎,我更相信典明的审美,她说。花京院想起承太郎那一身,紫色外套配蛇皮裤,苦笑着想,的确是非常特别。

关于那个晚上的话题谁也没提起来。后半场花京院喝得醉醺醺的,听进去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他的表现与之前并无二异,贺莉见好就收,把重点专注在二人回家探亲这件事情上。老一辈的能帮的就这么多了。

他们足足在空条家待了三个多星期快一个月的时间,日历上的日子已经将近六丄月,夏天姗姗来迟,两人都换上了夏装,春天的衣服装不下,收进了承太郎的衣柜里,有空再来拿。花京院住惯了,不是太想离开,承太郎提醒他你的假期再延长下去就真的要提前退休了,这才如丄梦丄初丄醒,火急火燎地买好了回程的票。

贺莉很不舍,一路送到了车站,在门口分别拥丄抱了他们,并说多回来看看。承太郎点点头,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她还一直站在那里张望,久久不肯离去。



两人并排坐在候车室,离上车时间还有差不多半小时。唯一的行李箱很重,临走前,贺莉把它塞得满满当当的,承太郎一直盯着,忽然问,你的假期还剩多少?

“不是吧承太郎你这么快就想回去了……?”

“有个地方想去,回去之前。”

花京院看着他的唯一的一个眼睛,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伸出手掌,五指摊开。

“足够了,不会花太久时间。”

于是在发车前的十分钟,他们径直离开候车室重新买了票,又于一小时后往离回家相反的地方逃窜,乘着一路新鲜又陌生的风景,黄昏时他们到达了旅途的最后一个目的地。

海,无边无际的海。下车的地方连路标也没有,还未来得及问,司机就突突突地把车开走了。花京院只好抛硬币决定了一个方向,承太郎拉着箱子,嗅着风的咸腥味,两人并排走在沿海小路上。

“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没什么,就走走。”

还算走运,沿着硬币决定的方向竟找到了通向沙滩的路。夏初,还没多少人在海边玩耍,只有住在海边的一些孩童早早地抱着游泳圈扑腾在海水里,浑身晒得黝丄黑,又在沙滩上滚了一地的沙子。他们花了点钱把行李寄存在一个淋浴场的老板那儿,继续往前走,鞋里进了不少沙,花京院干脆脱掉鞋袜,拎在左手,承太郎跟着照做,拎在右手,脚底踩着晒了一天的沙滩,暖洋洋的。

夕阳垂在半空中,已然没有了正午时的汹汹气势,被天幕蒙上一层温柔的橘色,染黄了波光粼粼的海面。花京院眯着眼睛,怎么也望不到海的另一边,他转头看向承太郎,他绿色的眼眸盛了有半个世界的海,同样风平浪静。

“刚回日本的时候很容易做一个梦,梦到我在激流里翻滚。接下去的你都知道了……”

花京院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却没想到它会这么早到来。承太郎的心就像一扇老旧的大门,既推不开,也没有钥匙,而今他自己打开了一条缝,透过这几毫厘,花京院听到了门闩抬起的声音,承太郎从挂满蜘蛛网的房子里站起,走了出来,面容比他把自己关进去时沧桑了许多。他像很久没有见到太阳的人,人生早已过了晌午,一轮烈日西斜,只能贪婪地把黄昏据为己有,趁着还有余热,将心中的想法一吐为快。

他是说了那么多。花京院听着,大海也听着,所有句子投进水里,像千万颗石头,潮水上涨,海浪扑过脚背,海平面完全淹没了太阳。

“那你现在看到大海还会害怕吗?”

“会。海远比你想到的要狂丄暴,即使现在是平静的,等到潮水完全涨上来,就不是这般温顺了。”

潮水上涨的速度比想象中要许多,不一会儿,他们的小丄腿也泡在了海水里。大概是回忆起了什么,他的额上渗汗,表情全无刚才那样宁静。得做点什么,花京院想,这很关键。

“我们往上走。”他拉过他的手,从海水里走到沙滩上,走到岸上,穿上鞋,再继续朝高处前进,一直来到海边的一处灯塔旁。从这里可以俯瞰到半个海岸线,比沙滩上的视野开阔多了,朝下望去,海水已经完全漫过了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还在往上涌。海面也变得黑漆漆的,阴森可怖,相比起黄昏的时候,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但这才是承太郎眼里真正的海。

花京院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有一段时间非常怕水,到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地步,连水龙头都怕,因为那和水塔漏水的声音像极了。恐惧不会因为一次复写就永远消失,而需要无数次重复,在那之前必须有个人把他带出去。

“不用害怕。它涨不到这里来——永远。”

话音刚落,一道强光射丄进堆起来的黑丄暗里,霎时,海平面上亮如白昼,它冲出日本海,跨越整个太平洋,直达东海岸,找到了那个受伤的灵魂。灯塔里的齿轮一个接一个地转动,强光扫过沙滩,扫过大海,扫过被海水拍打的悬崖峭壁,扫过千里雾霭,扫过一切暗流涌动,扫过无数白天黑夜。

 “……谢谢。”第一次,他这样说,在完成第一场胜仗之后。承太郎微微一笑,拉低了帽檐。

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Chapter 5

Your hand in mine

两人都快忘记行李的事情了,原路折返,海边浴场老板早已等得不耐烦,跺着脚把他们数落了一通。回去的巴士当然也没有了,随便找了间住宿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带着瞌睡赶了最早一班车,中午时分到家,澡都没洗便一声不吭地睡到了晚上。

这是旅途以来睡得最酣畅淋漓的一觉,连梦都没做,意识飘在半空中,很轻,睁眼后还是这样的感觉,两个眼都睁开了,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好像卸下了一切包袱。他记得自己倒在床丄上的时候撑不住了,现在却好好地躺在被子里,鞋脱了,外套也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是花京院吧?承太郎慢慢爬起来,他感到了口渴和饥饿。继寻回对睡眠的欲丄望后,他再次接丄触到了对水和食物的渴望,除此以外还想好好洗个澡,坐下来规划未来的事情。

这是活着的实感吗?承太郎不知道,他现在必须找到花京院。走下楼梯,花京院在厨房跟人打电丄话,似乎是在与什么人商讨工作上的事情。他穿着衬衫来回踱步,指尖夹烟,把刘海尽数撩在脑后,眉头紧皱。谈话陷入胶着。

“……我不是说了吗,这一个多月假期不带薪,给我也不要,条件就一个……不要再把我送去那些鬼地方了电丄话都打不了一通的您要想感受一下先去撒哈拉住个把月再来跟我谈吧。之前中途退出任务我道歉,但最后不是回去了吗……这次我也道歉,真的走不开劳烦您送佛送到西啊??不是,不是因为他。”说这话时花京院下意识往门边扫了一眼。“真不是……要说几遍才信啊,明天我直接去黑目区报道了,不放行拉倒,如果你们想抓到那个炸丄弹犯的话最好让我过去。”

接下去的话承太郎没听,但也知道是谁了。这些年花京院没少抱怨他上司——一个性格特别奇怪的老头,用他的话来讲就是很为难人,因此吵了许多年,还没辞职已经是个奇迹了。他听到花京院打完电丄话后往外走的脚步声,下意识走去楼上,过了十分钟才下楼。花京院在沙发上等他,问今天吃什么,他没劲,实在不想丄做了。

“我打算提前取消休假。”答非所问。话一出口承太郎自己也吓了一跳,或许是因为花京院在电丄话里那句,不是因为他。

“这么突然?你还可以休息个一年半载,到处去玩玩什么的……”

“不了,待在家里真的很浪费时间,什么都干不了。回去还好点。”

“……唉那我是为了什么坚持休假不要薪水……”花京院前后撩着刘海,好像很困扰。“算了你开心就成,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明天这么快?开车送你去吧,反正我刚……反正暂时也不用去别的地方接任务,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好,那就麻烦你了。”

“所以今丄晚吃什么?”

“你决定。”

“不要什么都扔给我啊……”

十分钟之后,还是没有决定吃什么的两人重新套丄上外套出了们。



承太郎突然提前撤销休假申请,花京院还是有些惊讶的,他担心对方又是在逞强,这一天早退,掐着时间点在学校门口等人,当然,没打招呼。承太郎比预计的晚了那么点走出来,其他学丄生早就走丄光了,他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高高大大的,很好认。花京院从副驾驶的窗户伸出头去,朝他招手,承太郎停顿了一下,加快了脚步往这边走。

“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早放人了。”话出口很自然地造了假,反正光线不亮,什么都遮得住。“今天怎样?”

“就那样,刚才还在想怎么回去……幸好你来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承太郎上下班的交通由花京院解决了。以前没怎么同步生活过,两人都不知道对方是早出晚归的类型,话虽如此,但总有其中一个要晚点才能走人的情况,这也不影响什么,若是花京院晚了承太郎就多在实验室里坐一会儿,换过来时便是花京院打开车窗和收音机,在驾驶座等着博士。

而承太郎真的变了。尽管花京院没问,尽管他还是坚持紫色外套蛇皮长裤这样奇怪的打扮,尽管博士右边脸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休假回去第一天授课时半个班的人都惊呆了,但周围人还是感觉到,承太郎的表情日渐柔和了,面对关心也不再拒人千里之外,无论同学同事都说,空条教授变温柔了。直接的结果就是晚上留在实验室的人越来越多,仿佛温柔被量化了似的,每次承太郎上车前都要跟一排人道别。

“不是明天就要见了吗搞成这样是为了什么?!”花京院边拍方向盘边笑,那一排学丄生还在原地恋恋不舍地不肯离去。花京院笑得更厉害了,汽车绕着实线打拐,承太郎赶紧伸手制止,否则再过五分钟,来制止的就不是那只宽大的手掌,而是交通警丄察了。

可是司机不知道的是,那群学丄生大多数是冲着他来的。以往,空条博士别说是伴侣了,连半个能够称为朋友的人都没有,休假回来后突然有人专车接送,所有人都好奇得不得了。关于那个人是谁,承太郎的回答模棱两可,就是不正面回答,正主也不露脸。远远看去那明显不是女性,只有一个剪影,很年轻。他们更好奇了,又不能公然围去车边。

花京院毫不知情,他单纯以为承太郎和学丄生关系好,博士也懒得解释。这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车里,而是靠在车边。承太郎出来时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花京院穿着马甲和衬衫,双丄腿交叉站在那里,西装外套挂在手腕上,双手抄兜,后面多余的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一小撮马尾。见到承太郎,花京院把烟按在车盖上熄灭。抱歉久等了,承太郎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这句。身后学丄生的起哄声更大。

理由很简单——花京院出席了一个酒会,这样穿很正常,同样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晚出现。至于承太郎——他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车的。

总之,这件事成了一个传丄奇,一直到第二年还出现在学丄生的讨论里,奇迹般地经久不衰。因此空条博士迎来了第二春之类的话预热了很久,终于在情人节来临之际大爆发,莫名其妙的祝福很多,同样地,巧克力和情书的数量锐减。

情人节当晚,承太郎档期空空,比较年轻的同事们都笑着说今丄晚好好过,然后各自下班现充去了。所有声音都在门关上那一刻停止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鱼缸里氧气泵的声音陪着他。

这才正常,承太郎想。四十多岁的人过什么情人节。花京院没打电丄话过来,不知是否有约,通常来说他赶不及会发条短信,承太郎打开手丄机,还真有两条未读短信。

“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下一条。“顺便一起过情人节。”



印象里,花京院没有跟承太郎开过这样的玩笑。他以为承太郎会直接打电丄话过来,至少也要问一问,你那个短信怎么回事。但是没有,对方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好,地点?”,完全阻断了这件事的玩闹性质。在这之前,花京院给自己留了两条路,选择的人是承太郎,很显然他必须走一开始期待,却又没有勇气的那条,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走,他自己也不知道。唯一明确的是,他有心结,承太郎也有。拉开衣柜们,直接抽丄出最下一层抽屉,花京院摩挲着墨绿色的布料,仿佛自己一手搭在了绳子上。

墨绿色的外套,下面压着白衬衫和棕色的校服裤,还有皮鞋。从他高中毕业后就保存得好好的,17岁时穿的校服。打开一层层的布料,最里头放着的是一对红色的球状耳坠,表面早已蒙上一层氧化膜,失去了光泽。花京院用天鹅绒仔细擦丄拭,趁着这个空档,法皇帮忙把校服皱起来的地方熨平了,抖开,垂钓在半空中。他摸丄着那件味道陌生的外套,手有些发丄抖。

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快换上赴约。

二十多年没穿的衣服果然有些不合身,部分地方有点紧,不过不影响,就是许多人盯着——毕竟是很老的款了,看起来有些像过去穿越而来的人物。耳坠一直敲在脸颊上,这让花京院更加无所适从,他忍着一路奇怪的目光,来到了订好的餐厅。服丄务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才把人带到座位上。

承太郎已经在座位上等了半个小时。所有平静都在看到花京院那一刻被打破,他惊得茶水都翻了,还好白金没退休,及时接住了杯子。服丄务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但无人跟她解释那是怎么回事,承太郎是那么惊讶,以至于失明的眼睛也一并睁开了,两只眼睛一齐看着花京院,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半天说不出话。但现实终是现实,最开始的冲击过后,他看清楚了花京院眼上的伤,脸上的岁月痕迹。承太郎从过去逃了出来,他收回目光,举起空杯喝了一口水。

花京院感到有些抱歉。落座前的时间长到令人尴尬,他不得不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

“……没想到还能穿,感觉挺奇怪的,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那样了。”

这倒是真话,校服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光是闻着就知道放了多久。

“也没错,你上一次穿的时候还是昭和,现在都平成不知道多少年了。”承太郎轻轻咳了咳,声音略为沙哑,眼睛望着别的地方。

“别戳丄穿我了。”

但的确很年轻。他想,自己真的是老了。花京院和他年纪相仿,却总好像小了不止十个年头,即使是穿成这样,看起来也和周围的年轻人差不多,周丄身的空气都换得快些。

花京院等着他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可是那顿饭承太郎吃得很心不在焉,这件事没有被深入探讨。他环视餐厅,不大,落座的大多是情丄侣,他们这桌看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承太郎说的那样,这是昭和年代的事,平成年代的人多少不会喜欢这样的审美,因此中途时,他实在忍不住,把那对过于招摇的耳坠摘了下来,引起了一部分人的窃窃私丄语。

可是这个动作在承太郎眼里,和脑海深处的某些影像相重叠了,旅途时花京院经常在另一张床的床头摘下耳坠准备睡觉,中间差了许多年,他却仍记得那张脸侧过去,又低下来的角度,这让他产生一种不真切的感觉,还有后悔。如果时间倒退十年,甚至二丄十丄年,他会怎样做?放到现在他又应该怎样做?花京院身上存在着一种巨大的可能性,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充满了整个餐厅。承太郎从不知道自己如此回避它。

逃避的不止他一个人。盘子早就收下去了,两人面前的红酒摆了很久,蜡烛也快燃尽。餐厅准备打烊,年轻人都去了下一场,剩两个中年人,如丄梦丄初丄醒地看着对方。

花京院看了眼手表。“很晚了,该回去了。”

又来了,挑丄起事端的可是你。“还不晚,去散个步吧,赶得上电车的。”

说晚,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说不晚,商场都关门了。两人慢悠悠走出餐厅,无处可去,只好去附近的公园绕了几圈,然后往车站的方向走。实在没有理由不回去了。两只手就搭在绳上,却没有一只去解丄开结。

——如果没有碰上意外的话。

大象出离愤怒,一路追到这里,鼻子戳到脸上。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无人的小巷子里早已围了几个混混,围成圈靠近,嘴里说着哥几个实在没钱了,二位麻烦借点呗之类的话。手里的小刀不像是能有余地商量的样子。

两只手碰到一起,花京院抓过承太郎的,几乎是同时,那些混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丄体就被狠狠地扯到地上。

“跑!”

他们沿着小巷一路跑,速度很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承太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着跑了起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是因为别的。

“本来你可以不用当英雄的。”花京院说。他们狂奔在黑夜里,跑出小巷,跑过一个个路灯一棵棵树,混混肯定是跑不过来了,但大象在后面追赶——必须跑。

“至少现在,你可以做一个遇到危险就能跑的普通人了,像这样。”那也能算危险吗,承太郎想笑,可是花京院却是认真的,手一直拉着没有放。车站就在眼前,他们没有去大路上打的士回去,而是一路跑了进去。所幸,末班车还没来。两人浑身都是汗,坐在长椅上休息,花京院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递给他一罐。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逃跑。花京院拉着他逃过很多次,在周围人都当他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之时,唯有他,会在遇到危险时带着承太郎求生。

花京院曾死过一次,活过来了,承太郎亦是,他们都差点离开人世,失去对方,最后的最后却能够一起跑到车站等待末班车。还能回家,不晚,真的不晚,一切都不算迟。虽然这么说有点突然,但现在,我很确定我想和坐我旁边的人回家,然后一起度过接下去的每一天。

电车的铛铛声从远处响起。承太郎看着他,平静而笃定地说出了这些话。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吗。”

花京院咬着嘴唇。承太郎感到麻烦,干脆地拆下易拉罐上的拉罐。

“我本该在17岁的时候就说了,你就当我还在17岁吧。”他把拉罐递到他面前,问:“你怎么想。”

列车缓缓进站,灯光打在承太郎的班长脸上,镀上一层边,然后稳当当地停住了,无数回家的门在站台上打开。四目相对,没有谁去管上车的事情。花京院也把自己那罐咖啡的拉环拆了下来,举到承太郎面前。

“这是我的答丄案。”

车门关上了——末班车的车门。电车摇摇晃晃地起步,开远了,随后广播放送通知,大家明天再见。承太郎和花京院好不容易赶上的末班车,又错过了。

他们却终于拥有了彼此。

戒指来不及交换,来不及套在无名指上,教丄堂是露天的,早已打烊,没有牧师和司仪,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是观众,慌乱中,新郎和新郎不知该先说誓言还是接丄吻,何况,连誓言的台本都没有,怎么说,说几遍?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情人节过去了,电车把车站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他们紧紧相拥,久久地,手里都握着对方那只易拉罐拉环。像两条分开已久的河流,重新汇聚到了一起,然后回归大海。



“我去医院看你的时候,你还在昏迷中,半边脸包着绷带。”

“但我只是躺在普通病房,当年你可是在ICU……终于肯承认去过佛罗里达了?”

“……也没什么不肯承认的吧。”

“仗助说了很多,需要一一复述吗。”

“不必了,贺莉女士也说了很多,彼此彼此。”

“……”

“……”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见到徐伦后我就因为普奇的替身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昏迷中。据说是最高机丄密……所以你大概也不知道吧,那段时间联丄系不上我是有原因的。”

“说这个干什么。”

“不想有所隐瞒。”

“好,那现在我知道了。”




Your hand in mine

Fin.



Extra chapter 1

Explosions in the sky

承太郎没怎么提起过徐伦,关于她的事情,花京院知道得也不多。因此,在收到徐伦打来的电丄话的时候,他完全是震丄惊的。

“喂,请问是花京院典明……哦这名字真难读,我可以直接叫你典明吗?”女孩子的声音,一口美式腔。“我是空条徐伦。”

“徐伦?!”花京院下意识从房间里退出来,幸好承太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为什么她会打电丄话过来,该说什么?顿了几秒,他开口:“最近身丄体怎样?”

不对,不是这个。

徐伦没料到花京院这个反应,笑了几声。“你别紧张,我打电丄话给你是有事情想拜托。对了,我最近人在日本——不要告诉我爸,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她说了一个地点,特别强调要对方一个人过去。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花京院很想问一问承太郎,但已经答应别人在先了,约定的那天,他单独在步行街门口等着。挺慢的。他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自己和徐伦没见过,只在照片上看过她小时候的样子,头上盘着两个球。长大了总不会还是这个发型吧……

结果他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很高的女孩儿,发型和小时候的徐伦一模一样,并挑染成两种颜色。她随便穿着T恤和破洞牛仔裤,走在人群中却非常扎眼。决定性的证据是那双眼睛,和承太郎脸上的一个样,都是绿色。

“.…..徐伦?”花京院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是。”徐伦伸出一只手,两人握一握,客套话就算说完了。五分钟后,随便找了一家快餐店坐下,这里显然不适合谈话,今天周末,周围人太多了,到处都是一片嘈杂。但徐伦似乎不在乎,她饿得很,三两下解决了一碗牛肉盖浇饭,不太会使筷子,用勺子扒完的。吃完后满足地打了个嗝。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难不成只是陪逛?也不是不行。

“说到这个。”徐伦翘着腿,从包里掏出一张明显折过的白色烫金卡纸。“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我爸,让他下下周去美国。”

花京院边喝丄茶边接过,她才说:“参加丄我的婚礼。”

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徐伦的语气仿佛在说这饭真好吃那样,表情都没动一下。她给的是一张请柬,上面说的很清楚,新郎是安娜苏。看到这个名字,花京院眉头皱了起来,心想大小丄姐你搞不定的烂摊子我可不一定能收拾得了啊。

“这也……太突然了吧,你的母亲是怎么说的?”

“答应了啊,这才多大点事。”徐伦不以为然。一个美国人和一个日本人的婚姻观到底是不一样的,花京院感受到了文化上的差距。

“这是你们家里的私事,要不我给你父亲打个电丄话,让他现在过来,你们谈谈。”

“不不不,”徐伦摆手。“他肯定不会听我的,不然你以为我找你出来干什么。况且他不喜欢安娜苏。”

这个我知道,花京院想,所以才麻烦。而徐伦一开始就打算当甩手掌柜,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但如果只是传个话的话,帮一下也未免不可。

“那好吧,我去帮你说说。”花京院把请柬收进包里。“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给请柬,他不去我可管不了,这样,行吗?”

“成交,这顿我请。老板,买单!”

徐伦从口袋里摸出十美元,花京院赶紧说还是我来吧。



这场突然的会面很快就结束了,花京院仿佛揣着一个巨大的麻烦,回到家后酝酿了许久,才敲开承太郎的房门。

“请进。”

“承太郎,我有话跟你谈。”花京院拿着请柬的手藏在身后,表情严肃,见状,承太郎也不禁正襟危坐起来。

“我收到了这个。”他把请柬递出去。“说是让我转交给你的。”

“这是什么?”承太郎接过去,打开。三秒,花京院默默计算着,这是承太郎脸彻底黑下来的时间。

“胡闹!我要给徐伦打电丄话……这怎么可以。”承太郎暴怒地站起来,花京院赶在他前面把电丄话机收了起来,揣进兜里。

“花京院?”

“不要那么冲动,坐下来。”花京院把他双肩按着坐下。“冷静点,女儿准备结婚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你让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她才19……”

“那是上一次我们讨论的时候,现在20了。而且她母亲也答应了,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话在承太郎听来,和生米煮成熟饭没什么区别——不对,根本还没开始煮,米就下肚了。“听着,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收拾准备一下,抓紧时间办好签证,下下周去美国参加她的婚礼。承太郎,你是父亲,健在,并且知道了这件事。你必须去。”

承太郎在椅子上瘫了好一会儿,无法接受花京院的话。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怎么你比我还清楚?”

“我只是个传话的,徐伦很希望你去,但是她不敢给你打电丄话,怕你拒绝。当然,结婚的事你肯定是管不了的了,以前我也说过,这是她的自丄由。”正面说不通就曲线救国,这招很灵,做父亲的到底还是不能拒绝女儿的请求,承太郎沉默许久,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的护照在哪儿?”

“你答应了?”

“不,我只是要去把那小子揍一顿。”承太郎握紧拳头。“亲自。”

“行随你。”这个花京院管不了,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出拳时别那么大力。

但他没想到的是,承太郎把两个人的护照都翻了出来,由Speed Wagon那边的人办了签证,某天花京院回家,茶几上摊着两张票,沙发旁还有行李。

“你回来了。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美国。”

“等等徐伦没邀请我?”花京院被推进房间,承太郎给了他半小时的时间,拿来收拾东西。

“西装就不用塞丄进去了,到那边再买。我在门口等你。”言下之意,你别想跑,我在门口堵着呢。

感情这贼船是一家人开的,上去就下不来了是吧?



其实花京院不是垫背的那个,承太郎确实要一个人陪着,这点尤其体现在婚礼那天早上,他手忙脚乱的,领带也打得乱七八糟,最后还是花京院帮他系好,再把衣服整理齐了。西装是定做的,很合身,承太郎没怎么穿过这样隆重的衣服,还戴胸花,手脚都不太放得开。相比之下花京院只穿了白衬衫和长裤,简单不随便。宾客嘛,不是家属,不需要那么注重。他一直陪承太郎走到新娘的化妆间前,拍了一把身旁人的腰。

“进去吧,我就免了,待会儿会场见。”

承太郎点点头,敲门进去了。

徐伦正在化妆,安娜苏不在,新郎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见到父亲,她起身想打个招呼,无奈穿着婚纱不方便,承太郎说,不必了,就坐着吧。他打量着镜子里的女儿,为了这场婚礼,她把头发染成了黑色,为了方便带头纱,头顶盘着的球也放下来了,看起来成熟不少。

“你今天……很好看。”来之前积了许多问题,怎么这么突然,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真的到这里了,见到徐伦,承太郎又把这些话咽下去,换成了一句不太顺畅的夸赞。他不怎么擅长这个,脑海里有许多赞美的话,最后都浓缩成一句简单的“好看”。即便如此,徐伦还是感到了惊喜。

“是吗。”她颇为有些害羞,小心地涂着睫毛膏。“很抱歉之前没跟你说,我想爸爸不会答应,所以只好先斩后奏。”她透过镜子看着承太郎,承太郎也在看着她。

“……的确,不过你幸福就行了。”父亲走过去,把女儿的长发拢起,放到肩后。“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对你不好的话……”

“不会的爸爸。相信我。”徐伦笑了一下。“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他揍趴下。”

到底是承太郎的女儿,连解决问题的方式都是遗传的。

隔壁间一直传来很大动静,门终于开了,艾梅斯穿着裙子,一瘸一拐地从里面走出来,顾不上承太郎还在场,她大喊:“徐伦我就不能穿裤子吗!还有高跟这些我真的穿不习惯让我穿裤子吧。”

“你就忍忍吧,我还要当花童呢。”艾梅斯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是安波里奥,穿着一套儿童西服,手里拿着花,和穿棒球服的样子差很远,第一眼还没认出来。

今日不适合叙旧。承太郎和他对视一眼,点点头。

艾梅斯帮徐伦系紧束腰,整理好头纱,还是赶在婚礼开始前换了裤子,一头标志性的脏辫也没拆,看起来没有一点伴娘的样子,安波里奥怎么说都不听。承太郎在一旁,感觉自己也没什么事,应该可以回去了。

“爸爸。”徐伦拉住他。“别走那么快,我还要挽着你进婚礼会场呢。”

……忘了还有这件事,不过。

“好,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安娜苏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以至于从牧师面前转身过去那一刻吓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玉树临风的样子荡然无存。承太郎当然,表情也很不好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婿,目光能冒火出来,不大情愿地把徐伦的手递出去。安娜苏僵硬地接过新娘的手,不光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花京院,在场所有人都哄笑不已,徐伦笑得最开心。

牧师不得不维持了一下秩序,婚礼才得以继续进行。

“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不管是健康还是疾病,我都爱你、尊重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说完誓言,徐伦和安娜苏交换了一个吻,随后面向所有人。她看起来很幸福,脸上充满笑容。花京院坐在教丄堂最后一排,承太郎找到了他,也跟着坐在旁边。他们一齐鼓掌,默默为新人送上祝福。

“怎么不去第一排坐着?”

“我没那个资格。”承太郎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句话。“我前妻在那里,是她把徐伦带大的。她更适合那个位置。”

“你啊。”花京院轻轻丄握住他的手。“你是最好的父亲,也是最坏的。”



婚礼分两场,第二场时间在傍晚后,于教丄堂附近的草地上进行。承太郎和花京院各拿着一杯香槟,故意将自己隐去,在角落里安静地注视着其他人的活动。

徐伦的大多数朋友都是在这个时间段赶来的,现场多了不少年轻的身影。所有人起哄让新娘扔花束,徐伦走到人群外,转过去闭着眼睛,朝后一扔,刚好扔中了艾梅斯的脑袋。她拿着花束,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安波里奥赶紧从她身边离开,并同情地望着离艾梅斯很近,却毫无察觉的金发小哥。果然,艾梅斯拿着花束,一把勾过那人的脖子。

“嘿,难得这么有缘,不如我们试一试?”

“试试试试什么?”

你说呢?艾梅斯一把扔掉花束,嘴唇贴在对方耳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

“想看看我的内丄裤吗?”

除了近乎头疼的安波里奥,其余人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艾梅斯说了什么,金发小哥慌乱地跑了,逃不择路,把一个托盘的酒撞到服丄务员身上。艾梅斯哈哈大笑,捡起地上的花束。“现在,这个花束砸到谁,我就立刻嫁给他!”她宣布。

这一下,全场都炸开了锅,有觉得好玩的,也有真的怕的,年轻人四散逃开,不只是艾梅斯,许多人捡起装饰用的花,纷纷朝周围的人扔去,现场一片欢乐,也一片混乱。徐伦不顾自己还穿着婚纱,脱丄下高跟鞋,拉起安娜苏光脚跑进搅成一锅粥的人群里。花束撞在人身上,像烟花一样炸开,碎成花瓣。

“走吧。”承太郎轻声说。花京院点点头,将两人的杯子放回桌子上,随后一同从花园的后面溜了出去。中途碰到了承太郎的前妻,她面无表情,朝两人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他们也点了点头,谁都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他们走在河边,这是回酒店的必经之路。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路灯亮起,还有霓虹灯,河面泛起一圈圈颜色不一的涟漪。

“没什么。”承太郎牵过他的手。“我在想,总算是结束了。”

“但你看起来不是特别开心。”

“是吗。”他咧咧嘴。“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没有。”花京院实话实说。“那个安什么苏来着,你不是说要揍他一顿吗?可是我看他脸上没伤。”

“徐伦的拳头不比我的差,有什么交给她就好了。”

“也只有你才会这么教孩子。”花京院感叹道。“不过,她也不是孩子了。”

“嗯。”承太郎点头。

一团光球冲上夜幕,碎裂,发光的碎片从核心迸发而出,在半空中停留了几秒,于巨响后退场。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绚烂地泼洒在夜空中,路边的行人都停了下来,天空中的大爆丄炸倒映在无数双眼睛里,像是婚礼的闭幕式。将近十分钟的燃放带来一阵呛人的烟雾,漂浮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Explosions in the sky

Fin.





番外二含R,点击这里


The earth is not a cold dead place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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